雾。
雾压满了整条街道。
像浓得化不开的牛奶,顺着石板路的缝隙一点点爬进城市。煤气灯的光被揉成浑圆的黄晕,像梦境里模糊的灯塔。偶尔传来的车轮声也被吞没,只有钟楼的钟声还能穿透厚重的白色,在远处回荡。
结城零奈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空气,还有陌生的身体。
她翻身时,胸口突如其来的重量让她猛地一缩。低头确认之后,她僵住了。
“……这完全不在合同条款里吧。”
窗玻璃上映出一个面容清秀的黑发少女,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光,眼睛大得不科学。零奈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嘴角抽动。
——昨天,她还在公司对着报表熬夜。
下一秒,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就成了这样。
她环顾四周:旧木桌擦得发亮,上面摆着放大镜、墨水、黄铜夹子,还有一本账簿。壁炉里还留着昨夜未燃尽的炭,偶尔“啪”的一声,火星飞起。
她下意识翻开账簿。第一页端端正正写着几行字:
结城零奈侦探事务所
今日委托:——
零奈愣住。
“结城零奈”……这是她的名字?
她明明从没学过这种文字,却能一眼看懂,甚至感觉出这就是自己写的笔迹。
走到门口,她又看见一块铜牌:
【结城侦探事务所】
……所以,这就是她现在的身份?
名字、职业、场所,全都替她写好了。
可她本人完全没有一丝相关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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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叮——”的一声清脆。
雾顺着门缝涌进来,带着冷气。
零奈立刻挺直身子,像在公司听见部门经理突然喊自己名字,脸上条件反射地挂上职业笑容。
门打开。
走进来的是一名金发少女。
斗篷上缀着细小的雾珠,她抬手解下帽兜,动作优雅到挑不出任何毛病。蓝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这里就是……结城侦探事务所?”她声音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零奈心里一紧。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结城”的称呼,原来大家认定自己就是这个身份。
不是吧!?开局就直接 BOSS 级气场!?
“没错,请坐。”她硬着头皮,把慌乱塞进心里的角落,露出冷静的微笑。
少女优雅落座,解开斗篷丝带。
“我叫夏洛特·哈斯特曼。今天来,是为了委托。”
零奈心里“咔哒”一声:哈斯特曼?听着就像贵族的名字……可她完全没印象。
只能装作镇定。
“请说。”她拿起钢笔,假装自己真是一名侦探。
“北城外湖边的古堡,属于我们家族。北侧有一座室内剧场,两年前已经封存。”夏洛特语调平稳,像在读报告书,“可最近,夜里传出排练声。除此之外,画廊与化妆间的镜子,出现了影像延迟。镜中动作与本人不同步——多数时候比本人慢半拍,偶尔,镜中动作会更早。”
钢笔在零奈指尖差点脱手。
——这不是标准灵异开局吗!?
“更严重的是,”夏洛特继续,眼神未曾动摇,“那个声音,有时候会呼唤我的名字。”
空气一瞬间安静,壁炉里的木炭“啪”地爆裂,像给这句话添了个标点。
零奈僵硬笑着,心里疯狂尖叫:
我拒绝!我真的拒绝!
理智叫她快逃,可嘴巴却吐出违心的答复:“听起来确实值得调查。”
……见鬼,社畜的职业病居然带到异世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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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框“咔哒”一声,被顶开半寸。冷气和一个小小的人影钻了进来——
“零奈大人——!早餐到——!”
零奈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挡住账簿。
一名黑发少女轻巧翻窗而入,怀里端着一碗黑得发亮的东西,颜色像把夜色熬成胶。
“……你是谁?”零奈下意识问。
少女一愣,旋即笑眯眯:“哎呀,零奈大人真会开玩笑!我是安娜·尼亚,您最忠诚的小助手!”
零奈的脑子瞬间卡住。助手?忠诚?自己根本不认识她!
可对方笑容自然得像已经陪伴了许久。
“可门外站着一个很——很——很会吓人的大小姐呀!”安娜把“很”拉得老长,才想起礼貌,端着碗冲夏洛特鞠了一下,“早上好!”
夏洛特微微颔首:“……早上好。”
安娜把碗郑重搁在零奈面前,眼睛亮晶晶:“特制营养汤!补脑、提神、让你面对任何怪异都能微笑以对!”
零奈悄悄往外挪了五厘米,汤黑得能映出灯影,像个旋转的小洞。
她咽了口口水,把心底的吐槽藏进面无表情里:“我们还是先讨论委托吧。”
安娜有点失落,但很快扬起笑容:“那我去倒水!”
说着转身就想再翻窗,被零奈一把拎住领口,按回地面。熟练得像已经排练过很多次。
“……走门。”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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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奈转回头,强行稳住神情:“不好意思,在进入古堡之前,我会先核对档案与市政馆藏,再去一趟河湾疗养院。今天上午只有这两件事,傍晚七点半才能赶去北翼剧场。”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半秒。为什么会下意识说出这种安排?
就像脑子里有人替她写好台词。
“可以。”夏洛特点头,“我会让人把档案室能调出的文件,连同剧场钥匙,一并送来。”
“还有搬运工名单。”零奈补充,心里更发凉。
——这句话根本不是她思考后的结论,而是脱口而出。
“我会交代。”夏洛特应下。
安娜端着托盘归来,摆上两杯水和四片烤面包,顺手又把那碗黑汤悄悄往桌角推进了一厘米,仿佛只要凑近一点,它就会被“接受”。
她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小纸条:“顺路打听到夜班护士的名字——贝丝和朱莉。她们说‘反光慢半拍’发生在换药之后,病人也看到了,拉窗帘没用。”
“做得好。”零奈收下纸条。
夸奖两个字落下,安娜的眼睛几乎能把雾都点亮。
夏洛特起身、披斗篷,动作像把冷空气也一并理顺。到门口才停住,侧头看了零奈一眼:“如果内部出现与描述之外的异常,我会第一时间让人通知你。”
“感谢。”零奈也站起,送客到门口。
她伸手去拿衣架上的外套,指尖极自然地在口袋里摸到一张市政档案馆的介绍卡——自然得像它一直都在那儿。
零奈僵了一下,把那股奇妙的熟悉感压回去。
她并没有真正接受“侦探”的身份,只是被迫把这副壳子穿在身上。
“她真的、真的很会盯人。”安娜抱着杯子,像刚从某场看不见的对峙里退回来,“但看上去也很漂亮。”
零奈没有接话,只淡淡说:“她知道自己要买什么样的服务。我们也要清楚,我们卖的是什么。”
“卖的是——”安娜认真思考两秒,“面包和热牛奶?”
“卖的是安心。”零奈淡淡地笑,“面包和热牛奶是赠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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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前,门铃又响。哈斯特曼家的仆从抱着一摞沉甸甸的文件和一串旧钥匙。
“哈斯特曼小姐嘱咐,这批是能调出的全部资料。”仆从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今晚七点半,门厅见。”
零奈接过,手指在金属冷意上停了半秒,心里浮起一句:
……这些东西都不是属于我的,可它们却比我更清楚我是谁。
她们并肩下台阶,安娜轻声哼歌,曲调听不出出处,只是轻快。
雾在她的声音里轻轻晃动,把城市的边缘打磨得更圆润。零奈侧过脸,默默把今天的行程重复了一遍:档案馆、疗养院、归队整理、古堡。
每一个词都像纸面上的条目,被迫写进她的日程表。
她不拒绝恐怖,但更愿意把恐怖塞进清单里,和面包、热牛奶放在同一页。
钟楼敲了一声半。第二半声像被谁按住了,又不甘心似地补回去,拖出轻微的“迟滞”。
安娜没听见,继续蹦蹦跳跳地走着。零奈听见了,却把它压到心底,像把钢笔轻轻搁回笔筒。
“等忙完,”安娜忽然回头,“我们能吃那个流心奶冻吗?”
“如果今晚没有其他人破坏我们的胃口。”零奈说。
“那绝对不会有!”安娜对宇宙发出并不讲理的保证。
零奈没反驳,只弯了弯眼睛。她知道“绝对”这个词不太可靠,可她也知道,把它说出来的人此刻是真的相信。那就够了。
她们走进雾里,光圈一个接一个在脚边移动。事务所的窗子安静地把她们的背影收集起来——那的确是两个背影,乖乖同步,没有抢先,也没有落后。
直到风向换了一下,窗玻璃像被指尖轻触,发出极轻的“叮”。
那声响小到几乎不可闻,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三角铁,然后放下指挥棒: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