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草编的蚱蜢被许世多藏在了枕头底下最深的角落,和玉佩、簪子放在一起。每夜入睡前,她都要偷偷摸出来看上一眼,指尖感受着草叶逐渐失去水分后变得脆硬的纹理,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和窗外那人眼底闪烁的星光。
自那晚之后,姚玉华又恢复了神出鬼没的现身方式。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大张旗鼓地追着牛车跑,也不再总试图用那些华丽的礼物打动许世多。她出现的时机变得巧妙而隐蔽——总是在牛妈打盹、嚼草料、或是被某位突然来访的“唇友谊”缠住说话的间隙。
有时是在溪边,许世多弯腰掬水时,一抬头就看见对岸柳树下,姚玉华正笑吟吟地望着她,手里晃着一根不知名的野草。有时是在回家的田埂上,牛妈走在前面抱怨腰酸背痛,许世多就感觉发梢被人极轻地扯了一下,回头只见姚玉华飞快地缩回手,将一朵小野花别在自己耳后,然后眨眼间消失在小路拐角。
她的礼物也变得朴实起来。有时是一捧甜脆的野果,有时是一把香气特别的草叶,有时甚至只是一块花纹奇特的鹅卵石。每次都塞给许世多就迅速离开,只留下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和一句压得低低的“专门给你找的”。
许世多的心就像被这些细碎的小东西一点点填满又掏空。她开始期待这些不期而遇,开始在放牛时忍不住四下张望,开始在听到任何风吹草动时心跳加速。姚玉华每次出现的时间都极短,短到许世多往往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红着脸接过东西,然后在对方含笑的目光中手足无措。
这种隐秘的、心跳加速的互动,像最甜美的毒药,让她沉迷其中,又提心吊胆。
她变得更容易走神了。煮饭时会忘了添柴,喂鸡时会撒了米糠,甚至给牛妈刷毛时都会刷着刷着就停了动作,盯着虚空某处发呆,嘴角无意识地扬起。
“笑什么笑!”牛妈总会及时打断她的遐思,没好气地用尾巴甩她一下,“刷个毛都能傻笑,跟你娘当年一个德行!一看就是没想好事!”
许世多立刻收敛笑容,低下头假装卖力干活,心里却虚得厉害。她感觉自己像个藏着赃物的小偷,时刻担心被精明的捕快看穿。
牛妈的确起了疑心。
它虽然ping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满嘴跑火车,但对许世多的变化却敏锐得惊人。它注意到这丫头最jin老是脸红,眼神飘忽,还经常偷偷摸摸地藏东西。更让它狐疑的是,那个讨厌的仙女居然消停了不少,不再明目张胆地跑来纠缠,这反常的ping静反而让它更加不安。
“我说多多,”某天晚饭后,牛妈状似无意地溜达到正在洗碗的许世多身边,鼻子有意无意地往她衣兜的方向嗅了嗅,“你最jin……没背着我偷偷见什么人吧?”
许世多手一滑,陶碗“哐当”一声掉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她心跳如鼓,强作镇定地摇头:“没、没有啊。”
“是吗?”牛妈眯起眼,目光如炬,“那我怎么老闻着你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sao味儿?不像咱们牛该有的味道。”
许世多的脸瞬间红透,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那是昨天姚玉华塞给她的一把香草留下的淡淡气息,她明明已经很小心地通风了,没想到还是被嗅觉灵敏的牛妈发现了。
“可能……可能是沾上了什么野花的花粉……”她支支吾吾地解释,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花粉?”牛妈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显然不信,“你当你牛妈我是那些没见识的小母牛?这味道清里带媚,淡里含sao,一看就是仙家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说!是不是那个不要脸的又偷偷来找你了?”
“没有!真的没有!”许世多慌忙否认,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根本不敢抬头看牛妈。
老牛盯着她看了半晌,直看得许世多后背发凉,几乎要撑不住坦白从宽时,它才冷哼一声,扭过头去:“量你也不敢骗我。记住啊,离那些仙女远点,她们最会骗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到时候被骗财骗色,哭都找不到坟头!”
它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但眼神里的疑虑并未散去。
许世多松了口气,心里却沉甸甸的。欺骗牛妈让她感到强烈的负罪感。从小到大,她几乎没对牛妈撒过谎。牛妈虽然嘴毒又爱吹牛,却是真心实意把她拉扯大的。现在为了一个“外人”,她竟然学会了隐瞒和欺骗。
这种纠结的情绪在她心里反复拉扯。一方面,她无法抗拒姚玉华带来的那种新奇、悸动又甜蜜的感觉,那是她贫乏单调的生活里从未有过的色彩。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背叛了牛妈的信任,辜负了它多年的养育和保护。
她开始做噩梦。有时梦见牛妈发现了真相,气得双眼通红,再也不理她。有时梦见姚玉华突然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任她怎么找也找不到。更多的时候,是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牛妈和姚玉华各站在一边,都朝她伸出手,她不知道该走向哪边,最终在无尽的彷徨中惊醒,一身冷汗。
这些心事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无人可以倾诉。她只能更紧地攥着那些小礼物,仿佛那是wang yang大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姚玉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再次悄悄出现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逗弄许世多,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轻声问她:“小多多,你怎么了?最近好像不开心?是不是……我让你为难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小心翼翼和担忧,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真诚的关切。
许世多看着她,鼻子一酸,差点就要把所有的烦恼和盘托出。她想告诉她自己有多喜欢那些礼物,多期待她的出现,又多害怕被牛妈发现。她想问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喜欢自己这样一个ping凡的放牛女,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就厌倦了离开……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没有……我挺好的。”
姚玉华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她走上前几步,这次没有塞给她任何东西,只是伸出手,极轻极快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有我在呢。”
说完,她像往常一样迅速离开了,留下许世多一个人站在原地,感受着发顶残留的、转瞬即逝的温度,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晚上,许世多失眠了。她听着身旁牛妈均匀的鼾声,悄悄拿出枕头下的“宝藏”——冰凉的玉佩、修复的玉兰簪、逐渐干枯的草蚱蜢、光滑的鹅卵石、还有几片已经干瘪却仍带余香的叶子。
这些东西摊在掌心,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短暂的、心跳加速的回忆。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仙女,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重要到……让她开始害怕失去。
也重要到……让她宁愿欺骗最亲近的牛妈,也要守护住这点滴的甜蜜。
月光从窗缝溜进来,照在这些小物件上,也照在她写满迷茫的脸上。她轻轻握紧手心,感受着那些或冰凉或粗糙的触感,仿佛握着自己理不清、剪不断的心事。
夜还很长,而她的困惑,比这夜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