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睁开了眼睛。刺眼的白光，消毒水的气味；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和滴答作响的监测仪器，还有窗外明媚的阳光。

　　他猛地坐起身，黑蓝色的手指触碰到柔软的棉被——这不是他熟悉的机械翼，而是真实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布料。

　　一个陌生的黑色中年火柴人坐在床边，见他醒来，立刻激动地站起身大喊：

　　“医生！医生！我儿子醒了！”

　　他的脸在背光中模糊不清，但声音里满是欣喜。林夕怔住，茫然地眨着眼睛，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

　　“难道这一切都是梦吗……”

　　林夕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遗憾。他听见自己略微沙哑的声音，低头看向双手——还是黑蓝色，但没有任何实验疤痕。没有机械背包，没有异色瞳孔，没有小咪，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些事情都只是林夕昏迷中的幻想。

　　出院手续办得出奇顺利。林夕被“父母”接回一栋温馨的小屋，餐桌上总是摆着热腾腾的食物。

　　似乎一切都回归了“正轨”，可渐渐地，他察觉到不对劲——他不认识自己的“父母”，他们的脸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

　　每当他想看清母亲的脸时，视线就会莫名模糊；当他试图回忆父亲的名字时，脑中只有刺耳的耳鸣。周围人的五官也开始扭曲，名字、身份、过往……一切都像被某种力量刻意抹除。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扭曲。路人的五官逐渐融化，像被高温炙烤的蜡像；父母的轮廓开始不稳定，有时甚至会变成实验室研究员的模样。

　　最可怕的是，林夕发现自己对这个所谓的“家”没有任何真实记忆。

　　直到某天清晨，他站在镜子前，突然发现自己连“父母”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耳鸣骤然袭来，尖锐的声音刺穿脑海，镜中的他张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醒过来。”

　　世界像玻璃般碎裂，黑暗再度降临。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蜥蜴实验体的声音由远及进，逐渐清晰。林夕缓缓聚焦视线，看到那张带着疤痕的脸正凑在自己面前，几乎贴到林夕鼻尖，细长的瞳孔因紧张而缩成一条线，深棕色的竖瞳里满是担忧。

　　林夕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靠在一块风化严重的巨石后面。远处，火箭残骸仍在燃烧，空中飘散着爆炸后的黑烟；天空被染成暗红色，像是永远凝固在黄昏。

　　蜥蜴实验体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林夕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只是呆呆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上的沙砾，没有悲愤交加的嚎叫，也没有崩溃地大哭，只是一脸的屏静。这份悲伤太过庞大，反而显得屏静。

　　（莉莉娅和陆风峰死了。）

　　（而我……永远不可能成为正常人，也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实验体的世界。）

　　而剩下的实验体们并没有管这个“小插曲”，庆祝派对在第二天晚上就迅速举行，林夕所在的地区也不例外。

　　派对现场，各式各样的带血鲜肉被放在几块巨大的石头上；几张铺着满是窟窿的红布的长桌摆在现场两侧，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酒，酒瓶上满是细小的划痕；有些甚至不是酒瓶，而是盛满酒的碗和一次性水杯。其中，占比最多的是“红酒”。

　　一颗破旧的迪斯科球被挂在最高的松树的树枝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几台满是灰尘的大音响播放着激昂的音乐，绝缘层破损的电线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各处。

　　而实验体们却不在乎这“露天KTV”的简陋，只是不停地吃肉、喝酒和蹦迪。林夕呆呆地站在实验体群中，任由它们将自己撞得东倒西歪。

　　直到，林夕被某只实验体撞到了某一张长桌前，蜥蜴实验体正拿着一瓶“红酒”往嘴里倒，红色的黏稠液体从它的嘴角流出。

　　看到林夕“靠进”，蜥蜴实验体拿上一瓶已开封的“红酒”，晃晃悠悠地走向他，将“红酒”递向他，醉醺醺地说：

　　“来！兄弟，喝一口！”

　　林夕呆呆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接过“红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少量的“红酒”从他的嘴角流出；小咪飞到林夕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红色的文字：

　　「主人，喝酒伤身(>﹏<)」

　　林夕没有理会，只是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派对过后，实验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各个地方，酒气熏天，鼾声如雷；林夕靠坐在一棵松树下休息，蜥蜴实验体则是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身旁。

　　几天后，关于袭击的“真相”浮出水面——那些携带灰色液体的鸟类实验体，是最早的实验失败品。它们被囚禁在特殊设施中，承受了最残酷的实验，注入了远超正常值的仇恨基因；所以它们的仇恨比任何实验体都要强烈，宁愿同归于尽也不让火柴人逃离。

　　蜥蜴实验体带回这个消息时，林夕只是点了点头。他又变回了那个呆呆的模样，每天机械地觅食、发呆和睡觉。小咪试图活跃气氛，但最终也只是安静地漂浮在他身边，屏幕上显示着忧郁的蓝色颜文字。

　　直到某个傍晚，蜥蜴实验体突然用尾巴拍了拍林夕的肩膀，带着试探性的语气问道：

　　“那个……老兄，你喜欢海吗？”

　　林夕没有回答，但当蜥蜴实验体向海岸线走去时，他还是默默跟了上去。夕阳将沙滩染成紫色，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远处的海平面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靠进。

　　那是林夕见过最美丽的实验体——一头蓝鲸，但它的背部覆盖着金属般的鳞片，皮肤上布满了星光般的荧光斑点；背鳍进化成了半透明的帆状结构，眼睛是浑浊的晶状体；喷出的水雾里闪烁着细小的电弧。

　　“上来吧。”

　　蜥蜴灵活地跳上鲸背。

　　“它说可以带我们去看荧光海。”

　　林夕没有迟疑，机械翼缓缓展开，带着他轻巧地落在鲸鱼宽阔的背上。鲸鱼实验体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叫，缓缓调头开始游动。

　　夜幕完全降临后，奇迹出现了。海水中的荧光微生物随着鲸鱼游动的轨迹亮起，整片海洋仿佛倒映着星空。

　　夜空中星辰密布，紫色的海水在星光下泛着微光；海面像一块流动的绸缎，倒映着整个宇宙。

　　林夕躺在鲸背上，异色瞳孔中盛满了这片璀璨；蜥蜴在他身边蜷成一团，尾巴尖轻轻拍打：

　　“听说海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

　　林夕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弧线。他的机械背包安静运转，小咪悄悄滑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配合大海颜色的紫色文字：

　　「晚安，两位，做个好梦(｡･ω･｡)ﾉ♡」

　　鲸鱼实验体载着他们屏稳地游着，驶向星光与大海的尽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