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处的清凉药效还未完全散去,程笠雪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臂膀上洁白的纱布。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陆淮身上,努力跟上他快速而清晰的指令,学习如何辨认前台下方那个隐藏小屏幕上闪烁图形所代表的含义——哪一块表示“大门是否牢固”,哪一块又代表着“笼罩书斋的无形力量”还剩多少。
陆淮的手指正点向屏幕,那里几条光带如同呼吸般明灭:“注意看这个,它就像是……”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瞬间,程笠雪感到心头莫名一紧,仿佛空气中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狠狠拨动,发出无声却令人战栗的嗡鸣。她下意识地扭头,望向临街那扇加固过的、能看到外面夜色的小窗。
天空,不知何时彻底变了模样——先前笼罩城市的乌云和雨幕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一片诡异清澈的夜空。而在这片夜空的中央,悬挂着的已不再是熟悉的银盘,而是一轮巨大、圆满、散发着浓郁不祥血光的月亮。
那红色并非夕阳的暖晖,更像是由无数凝固的鲜血浸染而成,幽暗、粘稠。月光泼洒下来,将窗外熟悉的世界——街道、路灯、甚至空气里的微尘——都蒙上了一层怪诞而压抑的红纱。一切看起来都扭曲了,仿佛坠入一个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梦境。
“红色满月……”陆淮猛地站直身体,几步冲到窗边,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轮红月,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偏偏是这个时候……”
“红色满月?这是什么?”程笠雪的心立刻揪紧了。她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这种景象,但那月光带来的心悸和陆淮剧变的脸色都昭示着极大的不祥。
“不知道多少年前,世界是分为多个维度的存在的,无数维度相互交替,存在于历史的长河之中,但是有一次,某两个维度重合了,它们的交替结束了,它们开始并存,也就有了我教授你知识里面,你看到的‘祂们’,那些至尊,那些神明,也就是我们所认知的这个世界,”陆淮顿了顿,他知道自己有点费口舌了,但是还必须把这个知识教给程笠雪才行,“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岁月,伊卡萨玛的祭司在公元前的某一年,再度将维度交融的世界分离,可是紧紧相连的两个世界仍然没有完全分离,它们创造出了一个‘门’,而这个‘门’可以引导地底的核心,”陆淮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灼,“当它出现,就意味着世界的‘表皮’变薄了,一些本该躲在阴影里的脏东西,会变得格外活跃、格外强大,月光照到的地方,就像是给它们灌下了最猛烈的狂药。”
他的手指向了窗外:“看那些影子,”程笠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血红月光下,对面建筑的阴影变得格外浓黑、深邃,并且像活物一样不自然地蠕动、拉伸,甚至偶尔会扭曲成难以名状的形状,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这意味着,今晚要来砸门的,绝不是之前那种浑浑噩噩的活尸,”陆淮的语气斩钉截铁,“它们会更快,更凶,更难打死,甚至可能长出新的歹毒本事,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他转身,快步走到前台后面,蹲下身打开一个隐藏的暗格,里面露出一个更小的木质面板。此刻,那面板正微微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上面镶嵌的几颗水晶正从宁静的蓝色飞快地转向躁动不安的橙色,甚至透出危险的红色。
“红色满月会搅动大地深处的力量,”陆淮的手指重重按在木质面板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惊惧,“现在地下的情况,就像一锅被烧到滚沸、快要顶开盖子的高压粥,虽然这月亮本身不会把锅炸开,但如果这个时候,有外人——比如一个懂得怎么捅炉子的混蛋——对准最薄弱的锅底狠狠来上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程笠雪浑身冰凉的词:“……那就全完了。”
“全完了?”程笠雪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
“就像把一整座火山的怒火,从我们脚底下直接引爆,”陆淮语速飞快,程笠雪几乎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力量会撕碎地面,摧毁碰到的一切,把这附近彻底夷为平地,我们书斋正好就建在这锅‘沸粥’的一个出气孔上,敌人挑这个时候来,绝对是算准了的,他们不光想闯进来,更狠的是,他们想连锅端,把我们都炸上天。”
书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木质面板的嗡鸣声变得越来越响,上面镶嵌的水晶颜色愈发刺眼。
突然,临街的大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紧接着,代表“大门牢固”的指示灯猛地闪烁起刺眼的红光!一个挂在墙上的老式铜铃被触发,发出了急促的嗡鸣!
“它们来了!”陆淮眼神一凛,立刻在前台下的屏幕上快速操作。屏幕上代表“无形力量”的光膜瞬间亮了一下,勉强抵住了第一波冲击。显示有至少数个强大的“脏东西”正在正门外疯狂攻击。
但陆淮的注意力却没有完全放在正面。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块轰鸣的木质面板,上面的水晶正在疯狂地由橙转红,剧烈地跳动起伏,甚至不时蹿起危险的闪光。
“恐怕我这会没法和你并肩作战了,笠雪。”陆淮立刻明白了敌人的杀招,“必须立刻请外援,从远处帮忙给这锅沸粥降温、泄压,否则不用他们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先炸了。”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紧迫,但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笠雪,听着,我现在必须立刻下到地下室去,只有那里直接连接着地脉,我才能最大限度地引导力量,我会联系异象管理局的能人,需要他们出手帮忙稳住地下,这事不能有半点打扰,一旦中途打断,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立刻引发大爆炸。”陆淮说着,按住了程笠雪的肩膀,“红色满月对于异常的加成很高,对于术式的加成也是一样的高,所以我觉得在这里有一个术式可以为你准备一下,没准我们真的可以度过这最危险的时机。”
“术式?”程笠雪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悸动爬上脊背。她想起了驳冥苏醒时的冰冷杀意,想起了那些涌入脑海的、属于她的战斗本能。术式……听起来就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诱惑。
“对,一个古老的、与‘战争’相关的术式。”陆淮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它叫‘兰·提戈斯的钢铁窥视’,也有人称之为‘战争赋形’。它的效果……非常直接。”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程笠雪心上:“准备时间一分钟,只需要你集中精神,颂念我教你的咒语,完成一个极其简单的仪式——就在这血月之下,当仪式完成的瞬间……”,陆淮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神谕般的庄严与危险:“……你的脑海中,会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所有关于‘热兵器’的知识。枪械的结构原理、弹药特性、操作流程、故障排除、弹道计算、风速影响、保养维护,这一切,一切关于那些钢铁造物、那些制造死亡与噪音的机械的知识,都将成为你思维的一部分,就像它们原本就烙印在你的灵魂深处。”
程笠雪的瞳孔骤然收缩。枪械?那些冰冷的、喷吐火焰与死亡的金属?她只在电视和图片上见过,从未真正触碰过。掌握它们所有的知识?这听起来不可思议!
“这意味着,当你拿起任何一把枪,无论它是什么型号,来自哪个国家,甚至是你从未见过的原型武器——你都会像一个用了它一辈子的、最精锐的老兵一样熟悉它,装弹、上膛、瞄准、击发、排除故障……所有动作都将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精准致命。”
这听起来……简直是绝境中的曙光!程笠雪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在心底滋生。如果真能这样,面对那些被强化的怪物,她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反击力量。
“但是!”陆淮的语气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这份知识,这份力量,并非没有代价!它与你所祈求的那位存在——兰·提戈斯——的本质紧密绑定!”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程笠雪的灵魂:“当你接受这份知识的同时,你也会感受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冲动,一种……想要使用这些知识的冲动,不是为了自卫,不是为了战斗,甚至不是为了生存。”
陆淮的声音冰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是为了献祭,为了毁灭,每一发子弹射出枪膛,每一次爆炸响起,每一次钢铁撕裂血肉……在你内心深处,都将被扭曲成一种仪式,一种向那位神祇献上噪音与死亡的礼赞。”
他紧紧盯着程笠雪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你会渴望听到枪声,渴望看到目标在子弹下破碎,渴望制造更大的混乱与毁灭。这种冲动……会像毒瘾一样缠绕着你,随着你每一次扣动扳机而加剧,你使用的越多,陷得就越深,直到……你不再是你,而只是祂在人间的一个容器。”
书斋内一片死寂,只有大门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沉重的撞击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如同为这禁忌的术式敲响的丧钟。血红色的月光透过窗户,将陆淮探出的半张脸映照得如同鬼魅,也将程笠雪脸上的挣扎照得纤毫毕现。
“现在,”陆淮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笠雪。你愿意用你可能的未来和灵魂作为赌注,换取这一晚……或许能活下去的力量么?”
他将选择权,毫无保留地抛给了站在血色月光下的少女。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急,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程笠雪的目光从陆淮脸上移开,落在那扇正剧烈震颤的大门上,又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驳冥剑。
陆淮在说话的同时,快速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两件东西——一把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黄铜老钥匙,和一枚穿着红绳、刻着复杂符文的木牌。
“我下去后会从内部封锁地下室的门,那是书斋最结实的地方,还能额外支撑一段时间。”他把钥匙和木牌塞进程笠雪手里,“听着,笠雪,上面的情况会非常危险。那些东西被血月加强了,远超你之前的经验。我的任务是保护地脉,而你的任务是尽量利用书斋一层的结构周旋、预警,但首要的是保护好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我教你的东西,如果是羽阳,他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所以,”他紧紧盯着程笠雪的眼睛,“如果你感觉真的顶不住了,不要硬拼,立刻到这扇门前来。”他指向通往后院走廊尽头那扇看起来异常厚重的旧木门,“用这把钥匙开门,把这木牌贴到门板上,我会知道是你,会给你开门,地下室至少还能再撑两个小时。记住了吗?顶不住了就下来,活下去最重要。”
程笠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涌。红月、狂化的怪物、脚下即将沸腾爆炸的大地、陆淮孤注一掷的嘱托和这份沉甸甸的退路……所有的压力与一份复杂的安心感交织在一起。她看着陆淮那双充满担忧和决绝的眼睛,看着窗外那轮妖异的血月,猛地一咬牙,重重点头。她紧紧攥住了那冰冷的黄铜钥匙和温润的木牌。
“明白!”她的声音因紧张而沙哑,却异常坚定。
陆淮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门,身影迅速没入其后,紧接着便传来沉重的门闩落下、机括锁死的声响。
现在,整个书斋一层,只剩下程笠雪一人,她深吸一口气,将木牌小心地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然后紧紧握住了驳冥剑的剑柄。她环顾着这间熟悉的书斋——阅读区安静排列的书架、前台、通往二楼的楼梯——此刻,在血红的月光下,每一个阴影都仿佛潜藏着蠕动的恶意。
沉重的撞击声再次从大门方向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某种低沉的、非人的嘶吼。程笠雪缓缓地起身,冰冷的剑锋在血色月光下,折射出决绝的寒芒。她没有躲藏,而是主动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向着书斋的大门,一步步坚定地走去。
此时,在不远处的街角,一个身披雨衣的人正看着海上书斋里灯火里的灯火通明,围绕在他周围的嘶声不断,不难想象他身边究竟聚集了多少不死徒。但却没有一个不死徒试图对他发起攻击,仿佛这些嗜血的恶魔就像是他豢养的狗一样温顺。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手已经搭在了街道的电力网的开关前。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说着,他拉下了开关。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整个书斋。仅有的光源,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厚重铁门上方幽幽亮起的绿色应急灯,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突然降临的混乱。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此刻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程笠雪的心脏在停电的瞬间几乎跳出胸腔。她熟悉这里,她知道备用发电机的启动需要几十秒,但此刻,这几十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试图去寻找电源开关或是发电机,陆淮的警告言犹在耳——防御可能已随着主电源的切断而大幅削弱。
她屏住呼吸,猫着腰,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凭借着记忆和对空间的熟悉感,小心翼翼地向临街的落地窗方向挪动。她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有多少“东西”正在涌来。
然而,就在她的脚尖刚刚触碰到前台附近柔软地毯的边缘时——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脆响,并非来自窗外,而是来自正大门的下方。厚重的实木门板仿佛被无形的巨力从外部猛击,靠近地板的部分骤然炸开一个破洞,木屑纷飞中,一只肤色呈诡异古铜色、肌肉虬结贲突得近乎畸形的手臂,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闪电般从破洞中探入,五指张开,带着惊人的精准和力量,一把死死攥住了程笠雪纤细的脚踝!
那力量大得恐怖,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剧痛瞬间传来,程笠雪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偷袭者显然藏在门侧的视觉死角,就等着她靠近,那只手臂猛地回拉,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她,要将她整个人强行拖出门外。
危急关头,程笠雪的反应快过思考。她单手猛地扳住前台的木质边缘,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全身后仰,拼命抵抗那股拖拽力。另一只手中一直紧握的驳冥剑仿佛自有灵性,在她倒下的瞬间便已嗡鸣着指引她的手臂向下挥斩。没有思考,没有瞄准,纯粹是千锤百炼的本能和武器的引导。
一声轻响,剑刃划过一道幽暗的弧光,精准地斩断了那只紧握她脚踝的手腕,古铜色的手臂猛地一僵,随即无力地松开,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股黑烟冒出,散发着焦臭。那只被斩断的手掌依旧保持着紧握的姿态,掉落在她脚边。
程笠雪趁机猛地向后蹬踏,挣脱了束缚,狼狈地向后翻滚,撞倒了一个书架,厚重的书籍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脚踝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和清晰的指印淤痕。然而,根本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
几乎就在她斩断那只手的同一秒——
“哗啦啦——!!!”
临街的整面落地窗应声彻底爆碎!不是被撞开,而是仿佛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部整个轰碎!强化玻璃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内泼溅!书斋那层无形的防御力场,显然随着电力中断和正门被突破,已然失效。
黑暗之中,无数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低沉的嘶吼声、以及肉体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如同潮水般从破碎的窗口涌入!紧接着,一双双、十几双、……闪烁着嗜血红光的眼睛,在窗外血月微弱光芒的映衬下,如同地狱睁开的目光,密密麻麻地亮起,瞬间锁定了书斋内唯一鲜活的生命气息——程笠雪。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正如陆淮所言,红月的力量让它们发生了可怖的异变。她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它们具体的移动轨迹,只能看到一片片扭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地面、墙壁、天花板,从四面八方朝着她扑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畸变之后的不死徒,感官得到了恐怖的强化。此刻,在它们眼中、耳中、嗅觉中,程笠雪就像黑暗中最明亮的火炬,无所遁形。
程笠雪背靠着倾倒的书架,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驳冥剑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渴望饮血的嗡鸣。冰冷的恐惧依旧攥紧着她的心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放弃视觉,这不是绝望,而是最冷静的判断。她的眼睛跟不上,反而会成为干扰。但在林羽阳那残酷的梦境领域训练中,她学会的从来不只是用眼睛去看,她依靠的是皮肤对气流变化的感知,是耳朵捕捉最细微声响的锐利,是无数次被“杀死”后锤炼出的、对危险来临方向的直觉预判!是在黑暗中,纯粹依靠身体记忆和武器引导去格挡、去闪避、去反击!
在这里,和在梦境领域中,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生死搏杀!
“嗬——!”
左侧脑后,恶风扑来!尖锐的指爪撕裂空气,程笠雪没有睁眼,身体却如同预知般向右侧猛地矮身旋避。同时,手中驳冥剑借着旋转之势,自下而上反手撩出一剑,剑锋精准地切入某个坚韧而腐朽的躯体,一声短促的嘶吼几乎贴着她耳边响起,又戛然而止。温热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侧脸。她没有停顿,脚下步伐迅捷变换,脱离原地。
刚移开,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就传来书架被巨力抓碎的爆响!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正面!右翼!上方!
程笠雪仿佛化身为黑暗中的舞者,又或是狂风暴雨中一片灵动的树叶。她的脚步不再是少女的蹒跚,而是融合了步法、规避动作的本能移动。每一次侧身、每一次翻滚、每一次迅捷的短距冲刺,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扑击和撕扯。
手中的驳冥剑更是化作了她身体的延伸,或者说,她化作了剑的延伸。没有华丽的大开大合,全是简洁、高效、致命的战场剑术!格挡反刺、迅捷劈砍、精准的点刺咽喉或心脏区域……剑光在黑暗中不时闪现幽绿的微光,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嘶吼的终止,或是一截断肢的飞起。驳冥饮血越多,那搏动越发强劲,传递给她的杀戮本能也越发清晰。
但她终究不是林羽阳。她的力量不足以斩断厚重的骨骼,只能选择关节、脖颈等脆弱处下手。她的体力在飞速消耗,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手臂开始发酸。闪避的动作也开始出现微小的迟滞。
她的后背猛地一凉,随即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一只从天花板阴影中扑下的不死徒,利爪划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留下了三道不深但足够疼痛的血痕。
“呃!”
程笠雪痛得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不敢慢,反手一剑向上刺出,剑尖传来刺入某种硬物的触感,将那怪物逼退,紧接着,小腿又是一痛,似乎被什么东西的牙齿擦过,幸好只是蹭破皮肉,她在受伤,在流血。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也让她的动作因为恐惧和本能而出现了一丝混乱。
一只力量奇大的不死徒猛地撞开她格挡的剑势,沉重的冲击力让她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另一只趁机从侧面突进,枯瘦如柴的手指直掏她的心口,危急时刻,程笠雪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去看敌人,而是看向不远处——那倒在地上的、之前被她撞翻的书架旁,散落着一根沉重的黄铜镇纸。几乎是本能驱使,她在那掏心爪到来之前,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向后倒滑,同时左手猛地抄起那根沉重的黄铜镇纸,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枯瘦的手臂狠狠砸下!
“砰!”
沉重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不死徒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程笠雪趁机稳住身形,驳冥剑毫不犹豫地递出,洞穿了它的头颅。
她喘息着,左手握着沉重的镇纸,右手持着滴血的驳冥,背上和小腿的伤口灼痛着,鲜血的气息在黑暗中弥漫,不仅刺激着她,更刺激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不死徒。它们暂时停顿了一下,围拢上来,血红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它们似乎也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猎物,并不那么容易吞下。
程笠雪背靠着一个无法被轻易撞倒的书架,微微喘息着,调整着呼吸和姿态。驳冥剑尖遥指前方,镇纸垂在身侧,滴滴答答地落下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她的脸上沾着血污和汗水,眼神却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黑暗的书斋一层,此刻化作了修罗场。
短暂的僵持被一声从背后传来的爪尖刮擦声打破。程笠雪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她的感知大部分集中在正面汹涌的威胁上,对这一丝来自后方的偷袭慢了半拍!
她猛地拧身,试图格挡,但终究晚了零点几秒。
“噗嗤!”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左肩后方猛地炸开,一只不知何时绕到书架另一侧、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爬行而来的不死徒,其尖锐如匕首的指爪,狠狠刺穿了她的肩胛骨下方!力量之大,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
“啊——!”
程笠雪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极的短促尖叫,眼前瞬间发黑,左半身的力量如同被抽空,沉重的黄铜镇纸脱手掉落,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但极致的痛苦也激发了极致的凶性!求生的本能和驳冥剑传递来的杀意在这一刻压倒了剧痛,她根本没有回头去看,右手握着的驳冥剑凭借感觉和武器本身的指引,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向后反手斩出,剑尖传来刺入坚硬颅骨的触感,随即顺势向上猛地一撩!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不死徒的半个脑袋连同它猩红的眼睛,直接被这一剑削飞了出去。然而,那怪物刺入她肩膀的爪子却依旧死死抠着,甚至因为死亡前的神经反射而更加用力,剧痛几乎让她晕厥。
与此同时,正前方那些蠢蠢欲动的不死徒仿佛收到了总攻的信号,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疯狂地扑了上来!黑暗之中,无数扭曲的身影、利爪、獠牙,组成了一道死亡的浪潮,要将她彻底淹没!
前后夹击!绝路已至!
(不!不能死在这里!陆先生还在下面!书斋不能失守!)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念头,在她几乎被痛苦和恐惧搅碎的脑海中猛地炸开——血梯咒术!林羽阳提过的,那柄剑真正可怕的力量。
她当然知道具体怎么做,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对她而言也不例外,她没有林羽阳或者是陆淮那样的替代施术品,她有的,只有她自己!
几乎是本能驱使,程笠雪将自己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力量,甚至包括肩头流淌出的滚烫鲜血所带来的灼热感,全都疯狂地灌注进手中的驳冥剑!
“呃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不是咒文,而是濒死野兽般的咆哮!
“嗡——!!!”
驳冥剑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震鸣,剑身上那些幽绿的古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血管般剧烈搏动!下一刻,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刺鼻铁锈味的血红色雾气,猛地从剑身之上爆发开来,如同有生命般瞬间弥漫笼罩了她周围数米的范围!
这血雾并非无害的雾气,它们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一种极其古老的、亵渎生命的贪婪和狂喜!它们主动缠绕上那些扑近的不死徒,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无形的吸血蠕虫,疯狂地钻向它们腐朽躯体的每一个缝隙!
“嗤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密集地响起!被血雾笼罩的不死徒,动作瞬间变得迟滞、扭曲,它们体表的腐肉仿佛被强酸泼洒,迅速消融、剥落,露出下面黑漆漆的骨骼!它们发出的嘶吼也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但这仅仅是开始,程笠雪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存在。她的视觉、听觉、甚至痛觉都在飞速消退,她能“看”到血雾中每一个不死徒的轮廓,能“感知”到它们体内残存的微弱生命能量的流动。
而驳冥剑,则成了她收割生命的死亡触须。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瞄准。她的手腕、她的手臂、乃至她的整个身体,都被驳冥剑牵引着,做出各种她平时绝对无法做出的、违背人体工学的、却又高效到极致的杀戮动作。
一道血线闪过,一只不死徒从头到脚被平滑地切成两半,切口处瞬间被血雾吞噬殆尽,化为飞灰。几乎是在那个动作完成的瞬间,她再次出剑,剑尖点碎另一只不死徒的脊柱核心,那怪物如同被抽掉骨头般瘫软下去。
绞、切、削、点、撩……她的剑术不再是人类的基础剑式,而是化为了某种只为毁灭而存在的死亡之舞,血雾即是她的领域,在她的领域之内,所有被标记的敌人,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被分解、吞噬。
效率高得可怕!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扑到她身前最近的七八只不死徒,连同背后那只被她削掉半个脑袋还抓着她的家伙,全都化为了血雾的养料,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它们带来的腥臭气息都被血雾净化了!
然而,这强大到令人战栗的力量,代价也同样巨大!
程笠雪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掏空!不仅仅是体力,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属于生命本源的东西,正在随着血雾的弥漫和每一次挥剑而被疯狂抽取!左肩的剧痛似乎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席卷全身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虚弱感!她的心跳快得如同要爆炸,呼吸却变得极其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声!
这“血梯咒术”根本不是在用她的力量战斗,而是在燃烧她的生命!初次使用的她,根本不懂如何控制这力量的消耗,更像是一个被力量操控的容器。她脚下的步伐开始踉跄,原本精准无比的剑招也开始变形。血雾的范围开始不稳定地收缩、膨胀。
就在她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被抽干,意识即将被无尽的冰冷和黑暗吞噬的时候——书斋那破碎的大门和窗户处,阴影再次剧烈蠕动!
新一轮的不死徒,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踩着同伴化为的飞灰,再一次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它们的数量似乎更多,眼中闪烁的红光更加疯狂。血月的光芒透过它们的缝隙照射进来,将它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着,仿佛整个书斋都爬满了这些来自地狱的造物。
而程笠雪,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驳冥剑上的血光骤然熄灭,那些蠕动的幽绿纹路也黯淡下去,变得如同死物。弥漫的血雾失去了支撑,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向前扑倒在地。驳冥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落在不远处,剑身立刻收入了剑柄之中。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事,左肩的伤口因为摔倒而再次被触动,剧痛让她几乎晕厥,但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散落的书籍和玻璃碎片硌着她的身体,视线模糊,只能听到自己如同风箱般粗重却无力的喘息,以及那些越来越近的、令人绝望的嘶吼和脚步声。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更是意识上的。
她……尽力了……
真的要……结束了吗?
冰冷的绝望,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腥风,彻底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