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库娅则凑在我脸边问:「为何连声叹气?总觉得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我现在的心情可谓是差到了极点。」
「为什么?」
「我说,上水亚久亚同学,世上并不是每一样事物发生都需要有为什么,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义务向你讲解为什么。更何况,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不然的话,连你也会讨厌我吧。
听到我的话,阿库娅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我其实会变魔术。」
「厉害。」
「我还没有表演呢!要夸奖我的话,至少先好好看看我的表演吧?」
「好啊,表演给我看看。」我强提起几分兴致。
「这是能把东西变不见的魔术。」阿库娅说着,从我桌上拿走游戏机,用两只手遮住它。
只见她朝手心一吹气,再张开手掌时,果然不见游戏机在桌上。
「好神奇!完全没看到去了哪里……」我惊讶地说。
「嘿嘿,很厉害吧?」
「到底变去哪里了呢?」我四下张望,想找到机关。
「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仔细检查后,果然看不出有什么机关。
「好啦阿库娅,快还给我吧。我承认是你厉害,告诉我有什么机关吧?」
「没有机关。」
「那游戏机去哪里了?」
「不知道。都说了是把东西变不见的魔术嘛,不见的东西怎么可能找的回来呢?」
「哈?你诓我么?快拿出来!」
「所以说,不见的东西,怎么可能找的回来呢?」
我弯腰探头进她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找到。翻找她的书包,同样什么都没有。命令她翻开身上所有口袋,仍然一无所获。
这可是唯一的游戏机,没有它,我要怎么度过接下来的一整年?
「抱歉……」阿库娅满怀歉意地说,「我只是想着变个魔术让你打起精神,因为和真刚刚看起来很低落……」
「提起精神?我可的确是提起精神了啊!」
我掐住她的脖子(当然是以温柔的方式),心急万分地拼命摇晃她的脑袋(当然也是以温和的方式),怒气冲冲地逼问她游戏机的下落(虽然怒气冲冲但也不失温柔地逼问),她却仍然只是回答说她也不知道。
我终于放开了她,说:「哪有这种魔术?垃圾魔术!没用魔术!我打个喷嚏都比这魔术更有意义!」
然而,最迫切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要如何度过一整年时间?
「和我聊天?」阿库娅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和你聊什么?」
「比如?再给你表演一个魔术?」
「不要!」
不只是我,F班的每一个人都终将面临同一个问题:如何度过这一整年?
没有网络的手机,最多一两天便玩腻了。没有新话题的聊天,对聊天的双方来说都是苦苦坚持的折磨。可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除此之外,还能怎样消解无聊?F班的众人没有答案。
不知多久后,F班教室中渐渐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终于有同学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拉尔娜老师!自修课还剩多久?」
拉尔娜老师看了看时间,说:「现在大约过了一周。」
明明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实际上竟然只过去了一周而已么?
不只是我,教室中其他同学们也免不得显得有些绝望。一时间连教室中的空气都似乎沉重了起来。
「要怎么办?」「要如何熬过一整年?」
坂本雄二似乎觉得这正是他登场的绝佳时机,面带谜之微笑,一步一步走上讲台,请拉尔娜老师下了讲台。拉尔娜老师虽不明觉厉,仍被他的气势镇住,真按他所说,搬着椅子坐到了教室门边。教室里其他同学也被他的气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
雄二说:「据说这里,是一比一进乎完美地复刻现实?那么,窗外的风景是什么?」
雄二指向窗外,教室的窗外,是城市中林立的建筑。
「是贴图吧?」须川亮同学说。
「不如说除了贴图还能是什么?」田中明同学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重要宣言呢,真是的。」
说着,教室里众人似乎一下子就对雄二失去了兴趣。
「不是贴图,」雄二说,「那里的确是活生生的城市!」
「你怎么知道?有什么证据?」
「非常简单的三角法,」雄二同学说,「请有手机的同学,打开摄像头,在教室前排朝窗外拍张照,再到后排来朝同一个方向拍一张照,只要对比两张照片中远处建筑物的相对位置,便知道究竟是不是贴图了。」
话音刚落,便有好事者带着手机到教室前后排各拍照对比,竟真的发现远处建筑物有所不同。
「是真的耶!」好事者惊呼。
「既然如此,各位难道还打算在这里继续无聊烦闷地呆一整年么?」雄二说,「亦或者跟我一同离开这里,到城市中去看看那风景到底是什么模样?同学们,不,同志们!我们是F班!E班以上到那些乖宝宝们,一定到现在都还在乖乖学习吧?低头只顾用功到他们不会看着窗外走神,也不会好奇窗外究竟有什么。也就是说,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我们将是最先冲出枷锁的探索者!只有我们F班,有资格最先前往窗外远处的那座城市中一探究竟!如果那一侧真的有那么一个世界的话,我们便是最先占领那里的人!也许在现实中我们是最底层,但在这里,我们有机会成为统治者!你们难道不希望让A班到E班到那帮家伙臣服于我们吗!」
然而雄二这番演说并没有在教室中掀起多少波澜。要说为什么到话,是因为他到话根本没有依据。
「恕我直言,」须川亮说。总觉得这家伙表达欲十分旺盛到样子,「就算你可以证明远处那些建筑物不是贴图,却也并不能证明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啊。在座的各位都玩过不少3D游戏,既然这里是与游戏类似的虚拟世界,远处那些建筑物恐怕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而已吧?你如何保证其中一定有内容物?我们为什么要被你煽动去看不一定有什么内容的东西?」
「既然大家都玩过不少3D游戏,不是应该比我更明白什么是探索精神么?」雄二说,「难道大家玩游戏时,从来没有尝试过想要翻越空气墙,从而看到游戏制作人不想让我们看到的地方吗?」
「嗯……似乎的确是这样。」
「而且说到底,」雄二略带嘲弄地微笑着说,「除了跟我一起去看看以外,你们还能做什么打发时间呢?」
教室中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是啊,我们还能做什么呢?」「继续待在这间教室里一定是死路一条。」「但是相比较去远处,不如先走出教室看看学校其他地方的建模如何?」「总之无论如何都是要先走出教室门才行的嘛。」
众人一齐看向教室门口,拉尔娜老师正坐在教室门边。雄二走下讲台,走到拉尔娜老师面前,同学们也纷纷跟在雄二身后。
「总之就是这样,拉尔娜老师,请你让路吧。」
「我如果说不呢?」拉尔娜老师说。
「老师,求你了。」雄二说。
「如今知道尊敬老师了么?明明先前完全不把老师我当回事?」
「拉尔娜……不,拉阿娜老师,之前的事,实在对不起。」雄二说。
「嗯,道歉也还算是好孩子。只可惜我还是不能让路。学校吩咐我看好你们嘛,把你们留在这里是我的职责。」
「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留在这里?」
「学校当然有学校的考虑吧,我嘛,只是要尽自己的职责,你们若是逃离教室的话,我会很难办嘛,还请同学们多多理解。」
说着,拉阿娜老师竟从身后取出了一顶盾牌,挡在众人面前。
「以防有些从来没听过课的同学,连我教什么课都不知道,我要提前告诉你们,我是教地理课的老师。」她说。
原来拉阿娜老师是地理老师!我还是头一次知道……没错我就是那种从来不听课的同学。
「我的这块盾牌,可是比大陆板块还要更加厚重哦?」她说。
真是的,耍什么帅。
「仅仅是这种程度就想拦住我们的赤诚之心吗?」雄二说,所以到底是哪里来的什么赤诚之心啊,「想得轻巧!」
有时我不禁会想,坂本雄二这个角色,说不定属于「热血笨蛋」那一类型。然而这样的热血笨蛋却往往最有号召力,坂本雄二身后的一大半F班学生,都跟在雄二身后,与他一起推那副盾牌,只可惜盾牌纹丝不动,果然如同大陆般坚固。要问我属于哪一半,我当然属于那一小半没有跟着雄二的人,我只是坐在自己座位上旁观而已。
阿库娅,以及芽具身同学,也都位于旁观席,只是看着那些人憋红了脸想要推开盾牌,盾牌却纹丝不动而已。
再怎么说雄二也没有真的笨蛋到只凭气势就想要解决问题,于是他与同伴们暂且后退,坐下来姑且商议对策。那些人嘀嘀咕咕一阵后,似乎像是商议出了什么对策,只见雄二站起身,接着捂住胸口,怪叫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人群之中。
「老师!雄二他!雄二他倒下了!」
「老师!你快过来看看啊!雄二他好像没有呼吸了!」
拉尔娜老师则是翘起二郎腿说:「哼,以为这样能骗到我吗?
须川亮说:「老师,或许雄二的确是假装倒下,可是若万一是真的倒下了,您负得起责任吗?既然您说您要尽自己的职责,那么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学生真的倒下了,您不应该走过来看看吗?」
雄二他们的计策一定是等到拉尔娜老师放下盾牌走过来时,趁机冲到教室门口溜走吧。的确拉尔娜老师没有选择,必须过来看看雄二是否是真的倒下了与否才行,毕竟保证学生安全是她身为班主任的职责。
然而拉尔娜老师一动不动,说:「首先,不要忘记这里是虚拟世界,你们在这里不会生病也不会受伤。其次,就算真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现实中的身体出现了问题,眼罩里的生命检测系统自然会报警,我现在可没有收到任何报警,坂本同学与这个虚拟教室的连接可还是一切正常呢。」
雄二听完,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坚定地看着拉尔娜老师。雄二毕竟只是看起来像热血笨蛋而已,一定早已想好了Plan B,一定会用出人意料的反转扭转局面,至少我说熟悉的雄二向来如此。
只见雄二举起拳头,大叫着朝拉尔娜老师冲了过去。
只不过我记忆中的雄二,一次都没有赢过。
决定直接用进身肉搏击败拉尔娜老师的雄二,在拳头到达拉尔娜老师面前之前,被拉尔娜举起的盾牌击中,雄二整个人便飞了起来,甩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重重落在教室另一侧。
「虽然说不会受伤,但也不建议你如此莽撞地冲上来,毕竟疼痛还是有的嘛。」拉尔娜老师说。
落在地上的雄二蜷缩在地。
周围的同学伸手要扶他时,他却拒绝了,口中只挤出了几个字:「上啊……不要管我,上啊!」
既然拉尔娜老师用盾牌击飞了雄二,也就是说如果真让雄二进身,吃下雄二一击的话,说不定真的能打破拉尔娜老师的防御,毕竟她自己也说,疼痛还是有的。
同学们有如注入热血般的冲向拉尔娜老师。既然雄二一个人不行,他们便聚集起来,用人海战术取胜。
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雄二承诺给他们的未来实在是太过于美好:身为绝对底层的F班或许能够在这个世界翻身成为主宰?即使我听过后也稍微有一点点心动。
只不过在拉尔娜老师凭空变出盾牌的那一刻起,我便认为拉尔娜老师绝对不可战胜。原因实在是太过于显而易见,甚至不需要多少思考,只凭常识就应该明白,拉尔娜老师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之中,显然是权限者,虽然不知道她拥有的是什么权限,但什么都没有的普通学生绝对无法为敌。
我一边欣赏同学们挨个被盾牌击飞,从我头顶飞过的风景,一边看着阿库娅的手握着铅笔,以难以置信地速度将众人飞在半空的这一幕素描在纸上。
同学们落地,阿库娅也完成了她的作品,得意地向我展示。
「我其实稍微会一点速写。」阿库娅说。
我接过纸一看,完成度如此之高的一副素描画,实在称不上是「速写」,分明已经完全是成品了才对,简直是一幅艺术品,既体现了人在面对真正强大存在时的徒劳无力,也体现了即便如此人也要拼命战斗的精神。要是语文考试题目是点评这幅画的话,说不定我能拿满分。
「不错吧?」阿库娅问。
「的确不错。」我坦率地承认,并当即撕掉了这幅画。
「你做什么!」
「这是报复!」我其实稍微有一些小小的记仇,我承认这是应该立刻改正的缺点,但是我无论如何无法原谅她搞丢了我的游戏机!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游戏机就是我的全部人生意义!害我失去人生意义的人,怎么能轻易原谅?
「我分明还没有画完!」说着她便伸手来抢我手中的碎片,我用空着的手推开她的脑袋,她的手便够不到我这边了。
此时,遍体鳞伤的雄二步履蹒跚地停在我面前,说:「不要欺负转校生了嘛,和真。」
你若是知道她做了什么事,你也会跟我一起欺负她。
雄二在我的前排座位坐下,说:「又失败了。」
「哪一次不是呢?」我说。
「的确经常失败,但这一次不同啊,和真,这一次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失败。」说着,他看向教室里其他地方,到处都是和他一样的伤员,还勉强留着一口气息的人,仍然坚强地向着拉尔娜爬去,却只是再次被拉尔娜打飞。
简直就像战场一样惨烈。
「和真,以前我如何输都没关系,唯有这一次,唯有这场『自修室战争』,我们不能输。」雄二说。
「只可惜,事实上已经输了吧?」我看着惨烈的战场说。拉尔娜简直像是战神。
「是啊,」雄二苦笑两声,整个人瘫软了下来,「我们已经输了。连开始都没能开始,就这么输在了这种地方。」
此时的雄二显得非常落寞。可恶,为何他非要露出如此落寞的姿态呢?可恶。
「所以呢,找我来只是倒苦水么?」我对落寞的雄二说。
「除了倒苦水,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了吧?而且,愿意好好听我讲话的,也只有你而已了,我们毕竟是朋友嘛。」
而对我来说,雄二只是一个「疑似朋友」而已。可即使是疑似朋友,却也是我唯一的一个朋友。当朋友陷入落寞时,我不就必须要帮助他不可了吗?可恶,明明一点也不想帮他。
「说吧,雄二,对我说:『帮帮我吧。』」
「?」
「快说!」
「帮帮我吧。」
「好,这一次帮你一次。」我回答道。
对付拉尔娜老师的话,我还有一样杀手锏,只是我并不想使出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