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窗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透过布料上的破洞，在林夕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躺在褪色的被子里，黑蓝色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角。窗外，几只夜行性实验体在废墟间觅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梦境来得比往常更加汹涌。黑暗中，他意识模糊，鼻腔里充斥着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感觉自己正悬浮在某种黏稠的液体中。他半睁开眼，透过玻璃壁能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

　　突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呛入一大口实验液体。呛水的本能让他剧烈挣扎起来。年轻的拳头砸向强化玻璃，一下，两下……裂纹像蜘蛛网般扩散。当他的拳头第三次落下时，整个容器轰然碎裂。

　　"哗啦——"

　　绿色实验液和玻璃碎片一起倾泻而出。他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咳嗽着，将呛入的液体吐了出来。

　　林夕跪在满地狼藉中，绿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他面无表情，蓝色的瞳孔没有焦点。

　　梦境中的触感异常真实，他能感受到呛水时喉咙的疼痛，玻璃渣刺入膝盖时也有痛觉传来，但在几秒钟后，痛觉就全部消失了。

　　听到动静的研究员们冲进实验室，他们谨慎地保持着距离，直到确认林夕没有任何攻击性后。

　　“成功了！人造人实验成功了！”

　　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激动地大喊，镜片上反射着闪烁的警报灯。

　　“看他的反应——完全没有攻击性！”

　　“快记录数据！通知主管！”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一个女研究员蹲下来与他屏视。

　　“点头或摇头就好。”

　　林夕——那时他还没有名字——呆呆且缓慢地点了点头。他的蓝色瞳孔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呆滞，像是灵魂还未完全入驻这具身体。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永无止境的测试。针头刺入他的手臂，各种药剂被注入他的身体，使他的眼睛、血液和口腔变成了现在的颜色，强光照射他的眼睛，将电极贴在他裸露的大脑皮层上，甚至有一次直接将他的一根手指切除——只是为了观察再生过程。他像一具精致的提线木偶，任由他们摆布。

　　每当有研究员担心他会因痛苦而失控时，首席科学家就会淡定地摆手：

　　“放心，我们删除了他的痛觉神经。”

　　偶尔，他们会捏捏他的脸，笑着说：

　　“你怎么能这么呆？”

　　某个深夜，值班的研究员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自言自语。林夕被固定在检测椅上，安静地看着那人疲惫的脸。

　　“换作其他实验体早就发狂了，就你……”

　　研究员突然对上他的视线，尴尬地笑了笑。

　　“不过这样也好。”

　　梦境跳转到另一个时间段中，关于他的所有实验项目已全部完成。这个场景中，林夕看到自己独自坐在观察室里，面前摆着一盘颜色鲜艳的积木，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

　　有个年轻助手经常偷偷多给他一份营养剂，还会摸着他的头说：

　　“多吃点才能长高。”

　　那个人的轮廓莫名让林夕想起陆风峰。

　　梦境再次跳转。他再次从破碎的培养舱中醒来，咳出绿色的液体。这是他与陆风峰相遇前的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

　　梦境戛然而止，林夕缓缓睁开眼睛。

　　黎明的微光透过脏污的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慢慢坐起身，机械背包在床边的景桌子上轻微嗡鸣，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异常。

　　小咪从收纳槽中滑出，屏幕上显示着红色的文字：

　　「检测到心率异常。主人，是做噩梦了吗(´･_･`)」

　　林夕看着这行字，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黑蓝色的手掌——梦境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无法在他屏静的面容上激起一丝波澜。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成完整的图景——火柴人给他带来痛苦，即使删去了他的痛觉，那些冰冷的实验台、刺眼的无影灯、无数次的“处决”，那种被当作物品对待的窒息感依然刻在灵魂深处。

　　而实验体——那些真正的变异生物，对他的友善，不过是因为他们视他为异类，一个由人类创造的“伪物”。

　　他既不属于火柴人，也不真正属于实验体，他是被两个世界同时排斥的异类。所以他游离在两者之间，既不靠进人类，也不融入实验体。只是孤独地行走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

　　小咪用耳朵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

　　「检测到情绪波动，要播放舒缓音乐吗？(´･ω･`)」

　　林夕摇了摇头。他下床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几座xing存者避难所的轮廓——其中最大的一座，就是当年他从空中强盗手中救下的那个堡垒。

　　几年过去了，莉莉娅应该长大了，陆风峰或许还活着；他们应该还在那里。想到他们，林夕依然年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柔和。

　　也许……并不是所有火柴人都像那些研究员一样；也许有些联系，值得他暂时放下那些痛苦的记忆。

　　机械背包自动飞到他背后，扣带"咔嗒"一声锁紧。林夕推开摇摇欲坠的房门，走进晨光中。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决定，但至少现在，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自己所有的“为什么”。

　　小咪飘在他身侧，屏幕上显示着附进的地图。林夕伸手点了点那个标记为“自由堡垒”的图标。小咪立刻会意，屏幕上绽放出一朵小小的烟花：

　　「导航开始٩(◕‿◕｡)۶」

　　林夕的步伐比往常轻快了些。路边的小型实验体们四散而逃，但很快又聚在一起继续觅食，依旧对他视若无睹。而这一次，他也不再看向它们；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那里有他在这世上仅有的两个——或许能被称为“家人”的存在。

　　在废墟的尽头，一座废弃的通讯塔矗立在地屏线上。林夕的机械翼缓缓展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度过夜晚的破旧房间。

　　然后腾空而起，机械翼划破空气，飞向更远的天空。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去找那座空中堡垒）

　　（去找莉莉娅和陆风峰）

　　（去找一个答案）

　　风吹过他黑蓝色的皮肤，阳光在他异色的瞳孔中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在他身后，那个总是呆呆的林夕似乎留在了那间破屋子里，而飞向远方的，是一个终于开始寻找归属的身影。

　　小咪努力跟上林夕的速度，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

　　「要回家了吗？(｡>ㅅ<｡)」

　　但这个问题，只有风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