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蒂丝瞬间惊醒,意识到自己还靠在维娜肩上,脸颊蹭着粗糙的工装布料。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
“到、到了?”
她声音还有点沙哑,慌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生怕自己流了口水。
“嗯。”维娜的声音依旧冰冷,她已经站起身,动作快得带风,抄起脚边的撬棍,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那个昏暗破败的小站台,以及更远处漆黑山体。
刚才那个短暂允许安蒂丝依靠的瞬间仿佛从未存在过,她又变回了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走出车门,更浓烈、更刺鼻的铁锈味、岩石粉尘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沉闷气息汹涌而入,呛得安蒂丝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真正的矿工沉默地、步履沉重地下了车,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麻木地走向矿山深处更浓的黑暗。那个裹着破毯子的流浪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维娜率先下了车,双脚踩在站台积着厚厚煤灰和泥泞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像一道融入夜色的灰影,警惕地审视着四周。
安蒂丝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背好沉重的医疗包,握紧撬棍,也跟着跳下车。冰冷的夜风瞬间穿透了单薄的工装,让她打了个寒颤。
站台上只有一盏昏暗的瓦斯灯,勉强照亮几米见方的地方,光晕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矿山庞大压迫的轮廓。
这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嶙峋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远处隐约传来机械运行的沉闷轰鸣,反而更衬得这片区域的死寂。
“这边。”维娜低声道,没有多余的话,朝着与那几个矿工相反的方向,沿着一条几乎被废弃物和碎石掩埋的小径快速移动起来。
安蒂丝赶紧跟上,脚下的碎石哗啦作响,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不去主入口?”
她压低声音问,努力让自己的脚步声轻一点。
“你想从正门进去,跟监工喝杯茶?”维娜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惯有的讽刺,但在这鬼地方听起来格外瘆人。
安蒂丝闭嘴了。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废弃的矿车像巨兽的骨骸散落在路边,生锈的铁轨扭曲着没入黑暗。岩壁上偶尔能看到模糊的警示牌,油漆剥落,字迹难以辨认。一切都透着一股被遗忘和腐朽的气息。
维娜的速度极快,她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避开开阔地带。
她的身影在嶙峋的怪石和废弃设施间闪烁,安蒂丝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铁链或绳索绊倒。
突然,走在前面的维娜猛地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握成拳——停止前进的手势。
安蒂丝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刻蹲下身,紧紧握住撬棍,屏住呼吸。“怎么了?”她用气声问道,目光紧张地扫视前方浓稠的黑暗。
维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帽檐下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过了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绿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风声:
“巡逻队。两个方向。别动,别出声。”
安蒂丝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努力缩紧身体,尽量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废弃齿轮箱后面。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有维娜紧绷如弓的侧影告诉她危险正在靠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模糊的脚步声和金属敲击矿车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粗哑的抱怨:“……这鬼天气,冷死了……快点转完这一圈回去……”
另一个声音回应,带着点不耐烦:“……知足吧,比下面强……我总觉得7号井那边有点不对劲,好像有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老鼠呗……或者又是哪个倒霉鬼的魂没散干净……”
声音和脚步声逐渐靠近,又慢慢地向着另一个方向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和机械的轰鸣里。
安蒂丝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维娜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势,又等了几分钟,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动静,才缓缓放松下来。“走了。”她低声道,站起身,“跟紧,接下来的路更不好走。”
她带着安蒂丝绕过一堆巨大的废料,眼前出现了一个几乎被坍塌的碎石和生锈铁网完全封死的竖井入口。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贪婪的大嘴,散发着更浓重的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恶意。
井口旁边歪歪扭扭地挂着一个锈蚀殆尽的铁牌,勉强能认出数字“7”。
塞勒涅地图上标记的入口。
维娜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碎石堆的结构,然后用手扒开几块松动的石头,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匍匐通过的狭窄缝隙。里面是更深沉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就是这里。”维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回头看了安蒂丝一眼,帽檐下的绿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深邃,“最后的机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安蒂丝看着那如同怪兽喉咙般的缝隙,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但她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握紧了撬棍,用力摇了摇头。
维娜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想确认她的决心。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率先俯下身,异常灵活地钻进了那个狭窄的缝隙,瞬间就被黑暗吞没。
“跟上来。”她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带着空洞的回音。
安蒂丝看着那漆黑的洞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那片被废弃和遗忘的荒凉,反而显得没那么可怕了。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学着维娜的样子,笨拙地俯下身,握紧胸前的“静滞”胸针,咬咬牙,一头钻进了那条通往矿山心脏、也通往未知地狱的狭窄通道。
冰冷、潮湿、窒息的黑暗瞬间将她彻底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