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士上的小插曲过后,苏钰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微红,像被朝霞轻轻吻过。她握着那瓶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嘴角却含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到了市里,换乘地铁,人流明显多了起来。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侧,不断低声告诉她前方的路况:“小心,这里有台阶,下去。”“这边人有点多,跟紧我。”“我们要在这个闸口出站。”她完全信赖地依随着我的引导,脚步虽缓却稳。偶尔有人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我便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将她护得更紧。她的世界由我守护,不容任何人无礼窥探。
只有几站,从地铁站出口上来,喧闹欢快的音乐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还有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巨大的游乐设施在蓝天背景下勾勒出奇异的轮廓。苏钰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握着我的手也收紧了些。
“到了?”她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就在前面。别怕,有我在。”我捏捏她的手。
“这里……好热闹。”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
“是啊。”我笑着,环顾四周,“左边好像是个巨大的旋转杯,色彩超级鲜艳,右边远处是过山车的轨道,像扭曲的麻花一样,现在正好有一辆车冲下来,上面的人都在尖叫……”
她顺着我描述的方向微微偏头,唇角弯了弯:“光听声音就觉得很快。”
我按照计划,先去服务中心办理了无障碍通行手续,工作人员很友善,给了我们一个特殊的腕带,并详细说明了哪些项目有快速通道以及注意事项。我一一记下,转头轻声翻译给苏钰听:“好了,林导游已就位,保证苏钰小朋友玩得安全又开心。”
她被我逗笑,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胳膊:“谁是小孩子。”
“当然是你啊。”我理直气壮,“今天你就是全世界最小的小朋友。”
我牵着她,没有直奔那些庞大的项目,而是循着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找到了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那棉花糖机正嗡嗡作响,像变魔术一样吐出一大团蓬松洁白的云朵。
“老板,要两个棉花糖。”我付了钱,接过那比脸还大的一团“白云”。
我牵着苏钰走到旁边人稍少些的地方,带她坐下,将棉花糖递到她面前。“猜猜这是什么?”
她微微倾身,小巧的鼻翼轻轻动了动,捕捉着空气里那缕甜腻的香气。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蓬松的云朵,指尖立刻沾上了一点糖丝。
“是……棉花糖?”她惊喜地抬起头,脸上绽开孩子般的笑容,“它……比我想象的还要软,好像一碰就会化掉。”
“是啊,很大一团,像云朵一样。”我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心里也像裹了蜜。我小心地撕下一小块自己手里的,递到她唇边,“来,尝尝看。小心,别碰到鼻子。”
她微微低头,就着我的手,轻轻咬住了那一小团甜蜜。她的嘴唇柔软地擦过我的指尖,带来一阵微小的电流。
“怎么样?”我期待地问。
她细细地抿着,让糖丝在口中融化,长睫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好甜……真的好甜……比我想象中的还甜……”她轻声说,笑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而且,真的好像有阳光的味道,暖暖的。”她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诗意的描述,让我心头一颤。
“阳光的味道?”我失笑,自己也撕了一块放进嘴里,除了甜,似乎真的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属于快乐的暖意,“嗯,你说得对。”
我们分食着那朵巨大的“云”,糖丝偶尔会粘在她的嘴角或脸颊上,我便笑着用手指轻轻替她拂去。她有些不好意思,却并未躲闪,只是脸微微地红。
吃完棉花糖,我拿出湿巾仔细替她擦干净手。正式开始我们的游乐场之旅。
我早就计划好了,刺激的项目一概不考虑。她的世界没有视觉缓冲,过山车那种极速下坠和翻滚带来的失重感和空间错位感,对她而言可能不是享受而是折磨。我的目标是那些温和、充满童趣,能让她通过其他感官去享受的项目。
我们首先去了“儿童乐园”区域。这里色彩鲜艳(虽然我无法向她精确描述,但我会说“这里的城堡屋顶是明亮的鹅黄色,滑梯是天空蓝”),设施安全,充满了小朋友的欢声笑语。这种氛围本身就让人放松。
我们坐了小型的旋转咖啡杯。我让她坐在里侧,自己控制中间的转盘。我没有转得太快,只是让它匀速旋转。苏钰扶着前面的栏杆,随着杯子的转动微微晃动身体,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仰起脸,感受着阳光和风掠过脸颊的触感。
“感觉像在飘。”她闭着眼睛,轻声说,“很舒服。”
接着是旋转木马。华丽的双层旋转木马伴着叮叮咚咚的音乐缓慢转动,上下起伏的木马雕刻精美,色彩绚烂。
我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腕带,他们贴心地将我们引到一层一辆并排的南瓜马车前。“坐这个会更稳当些。”工作人员笑着说。
我扶着她先坐进去,然后自己坐在她身边。马车内部空间不大,我们的肩膀紧紧挨着。音乐声变得清晰,木马开始缓缓启动,平稳地旋转、上下起伏。
“开始转了哦。”我轻声说,“很平稳,一点点上下晃动,像坐在摇篮里一样。音乐是那种很老的八音盒的声音,叮叮咚咚的。”
苏钰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小心地触摸着马车内侧光滑的漆面和绒布座椅。她微微闭上眼睛,仰起脸,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
“很凉快。”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放松的慵懒,“风很轻,音乐……好像就在耳边。能感觉到阳光一会儿照过来,一会儿又没有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份宁静和享受也感染了我。喧嚣的乐园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这个小小的、旋转着的马车里,只有我们和这段缓慢流淌的时光。我悄悄伸出手,覆盖在她放在座位上的手背上。她微微一怔,随即反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
一圈又一圈,音乐循环播放,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享受着这份缓慢移动中的静谧与相依。
接着,我们去了那个“儿童双人跳楼机”的项目。它确实如介绍所说,特别慢,升降的高度也很有限,更像是一个缓慢的升降台。排队的基本都是家长带着小朋友。
工作人员看到我们,特意引导我们走无障碍通道,提前安排我们坐了上去。安全压杆落下,机器缓缓启动,平稳上升。
“我们在慢慢升高了。”我低声告诉她,我实时汇报,“能看到下面好多彩色的小屋顶。远处那个蓝色的尖顶,应该是我们刚才看到的旋转木马的顶棚。”
到了顶端,机器停下。微风稍稍强劲了一些,吹乱了她的发丝。
“感觉怎么样?”我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甚至露出一丝微笑:“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有点像坐电梯。风变大了。”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就是……不知道有多高,心里有点没底。”
“不怕,我抓着你呢。”我握住她的胳膊,“而且它下去会更慢。”
果然,下降的过程甚至比上升还要平稳缓慢。落地之后,她松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挑战成功的微小喜悦。
然后我们去了旁边一个速度“和电瓶车差不多”的青少年过山车。轨道起伏很小,没有倒转,只是些温和的转弯和爬升下滑。我让她坐在靠里的位置,全程紧紧握着她的手。
车子启动,加速,风迎面吹来。
“怎么样?”我帮她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
“像……坐了很久的巴士,突然开上了一条没人又平坦的山路?”她试图用她的方式理解。
“要开始了。”我攥紧她的手。
她起初有些紧张,手指微微用力,但随着车子平稳运行,她逐渐放松下来,甚至在我描述“我们要上一个小坡了”、“现在要转弯了”的时候,发出小小的、带着点兴奋的惊呼。下车时,她的脸颊泛着红晕,显然体验不错。
“下一个,碰碰车!”我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过去。
这是我私心特别想玩的项目。工作人员帮助我们坐进一辆双人碰碰车,我负责驾驶,她坐在我旁边。
“这个就是碰碰车,周围都是软橡胶的围栏,很安全。等下启动了,我会开着去撞别人的车,或者被别人撞,会‘砰’的一下,很好玩。”我系好安全带,也帮她检查了一下。
铃声响起,场地里的碰碰车顿时乱作一团。我大笑着驾驶我们的车冲向一辆被父母带着的小朋友的车,轻轻“砰”一声撞在一起。小朋友发出兴奋的尖叫。
苏钰在被撞到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随即惊呼一声,条件反射般地紧紧搂住了我的胳膊,整个人都靠了过来。
“哈哈,吓到了?”我得意地笑,感受着她紧紧依靠着我的触感。
她在我怀里缓了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但手并没有松开,脸颊微红:“原来……是这种感觉。突然一下,吓到了。”接着,又从侧面被另一辆车撞到,她又是一声低呼,把我搂得更紧,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好玩吗?”在一片碰撞声和欢笑声中,我大声问她。
她把脸埋在我胳膊上,闷笑着点头:“嗯!虽然……有点吓人!”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快乐。
“别怕别怕,就是这样撞来撞去才好玩!”我大声对她说,噪音很大,我几乎要贴着她的耳朵。
几次碰撞之后,她似乎适应了,虽然每次被撞到还是会惊一下,搂紧我,但惊叫过后,会跟着笑起来,甚至在我成功“撞”到别人的车时,会小声说一句:“撞到了!”
整个过程中,苏钰几乎都紧紧抱着我的胳膊,随着每一次撞击发出或惊吓或开心的低呼。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那是兴奋和一点点紧张的混合。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喘着气说:“这个……太热闹了。耳朵里全是笑声和碰撞声。”但她脸上的笑容说明她很享受这种“热闹”。这个游戏,意外地给了我们无比亲密的理由。
中午,我们在园区里的餐厅吃了简单的午餐。我帮她描述餐盘里的食物是什么,分别是什么味道。她小口吃着,偶尔会因为我夸张的描述而发笑,也有时会边喂我边说自己吃过。
下午,我们赶上了花车巡游。欢快激昂的音乐响彻道路两旁,主持人生机勃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介绍着各个花车主题。周围的人们兴奋地欢呼、拍照。
“巡游开始了!音乐声很大,很欢快!现在过来的是额……,不认识,一只成精的兔子和狐狸,他们在巨大的花车上朝大家挥手……后面跟着一群穿着蓬蓬裙跳舞的演员,裙子是彩虹色的……”
我尽力描述着眼前的色彩和动态。花车巨大的音响播放着熟悉的旋律,周围的人群在欢呼,孩子们在尖叫。
“好像……很鲜艳的样子,音乐让人想跳舞。”苏钰侧耳倾听着,时不时被我逗笑,虽然看不见,但被这庞大的声浪所包围,她能感受到脚下地面的震动,能感受到阳光被移动的花车遮挡又出现的明暗变化,能感受到周围人群沸腾的热情和那极具感染力的音乐节奏。
主持人互动时,大声问:“小朋友们开心吗?”
周围震耳欲聋的回应:“开心——!”
我也忍不住跟着大喊,然后摇晃苏钰的手:“快说开心!”
她愣了一下,随即被气氛感染,也忍不住跟着人群,有些羞涩却清晰地喊了一声:“开心!”
喊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上泛起红晕,像个终于融入了集体游戏的孩子。我看着她,觉得此刻的她,比任何华丽的巡游都更吸引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