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波再次把夏彦整个人掀了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天旋地转。
身子在地面上连着翻了好几圈,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眼镜也不知飞哪儿去了,只听见一声轻响,撞在一截焦黑的断木上,镜片“啪”地裂开一角。
他摸索着把眼镜找回来戴上,眼前的世界顿时裂成两半。
一半清楚,一半是蛛网。
“咳……咳咳咳……”
浓烟灌进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摩擦的痛感。
他想撑着身子爬起来,全身却疼得让他倒抽一口气。
擦伤、撞伤,每一处伤口都剧痛难忍。
运筹帷幄的指挥官?
俯瞰棋盘的剧本家?
都不是了。
现在,他只是个在火场里逃命的普通人。
烟灰混着血,糊了满脸。
战术的失败,此刻成了他身上的一道伤口。
他向来理性的脑袋,头一回被肉体痛苦击垮了。
“前辈!”
玛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自己也是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第一时间就冲过来扶住夏彦。
“您没事吧?”
她的脸也十分苍白,灵基显然也遭到了创伤。
“我没事……”
夏彦扶正裂开的眼镜,割裂的视野让他有点头晕。
“其他人呢?”
他脱口而出,这是他身为指挥的本能。
两人相互扶着,躲到一堵还没塌的断墙后面,暂时避开了敌人的视野。
玛修低下头。
她带来的,是最坏的消息。
“费格斯先生……为了掩护凯尔特战士们,被爆炸正面波及,重伤,现在……下落不明。”
夏彦的心脏紧绷着。
“凯尔特战士们……损失惨重,队伍全乱了,大部分人都走散了。”
“还有……布狄卡女士。”
玛修低着头不敢去看夏彦的脸。
“她引燃军械库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爆炸的中心……就是那里。我们……我们找不到她了。”
她的担忧变成了现实,让她沉痛不已。
那个把人心当变量、写进公式里的傲慢剧本。
现在,一份沉重的代价清单,就这么摊在了夏彦眼前。
“失控”这个词,不是什么战术术语,是一份份惨痛的人员伤亡报告。
巨大的挫败和无法言说的愧疚,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画面在眼前乱飞。
费格斯爽朗的笑,凯尔特战士们决绝的冲锋,布狄卡那双充满复仇怒火的眼睛。
还有他自己……那个冷冰冰说着“她的恨,是最好用的武器”的自己。
他把人心当成了工具,现在,报应来了。
“冷静……必须冷静……”
夏彦逼着自己转动僵硬的脑子。
这种时候,必须把情况理清楚,分析现状,找到破局的法子。
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也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抬起手,想发动一项最基础的概念。
一张叫【魔道书】的一星礼装,作用是“辅助思考,整理情报”。
一点魔力在指尖聚集。
一个复杂的概念回路,在他混乱的精神里强行构建。
可那点光芒,只在他指尖闪了一下。
噗。
灭了。
概念溃散了。
“呃!”
一股刺痛从魔术回路里炸开,仿佛一根针扎进了神经深处。
他最核心的能力,因为他内心的动摇而失效了。
他的理性就是他力量的源泉。
当理性因愧疚和失败而动摇,力量也跟着背叛了他。
最大的依仗,没了。
夏彦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绝望,将他彻底笼罩。
与此同时。
迦勒底。
中央管制室里。
所有屏幕都在闪着刺眼的红色警报。
通讯彻底中断,前线所有的生命信号都飘忽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搞成这样……”
罗曼医生双手撑着控制台。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代表失败的参数,六神无主。
“计划不是完美的吗?斩首行动不是万无一失吗?”
“夏彦君……玛修……”
他旁边的达芬奇,收起了日常里所有的轻松写意。
她盯着主屏幕中央,那个代表凯撒的能量读数。
那个读数,正用一种违背魔术常理的方式飙升,变成了一个庞大的能量团。
它的规模,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已知的从者。
“……罗曼。”
她伸出手指,点着屏幕上那个扭曲的能量源。
“一个新的‘癌’,在历史里诞生了。”
“一个能吞噬别人灵基,还能无限增殖的恶性肿瘤。”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失魂落魄的罗曼。
“我们写的剧本……被敌人彻底摧毁了。”
“现在开始这是一场……生存战争。”
她的话是最终的判决,宣告了夏彦所有计策的彻底失败。
罗马的废墟中。
“前辈,有巡逻队过来了!”
玛修的低喊把夏彦从绝望里拽了出来。
他抬起头,几名装备精良的凯撒军团士兵,正朝这边搜索过来。
他们马上就会发现这里。
逃。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可往哪儿逃?
体力耗尽,魔术失效,精神崩溃。
自己亲手写的剧本,最后把自己给写进了死局。
就在巡逻兵即将发现两人的那一瞬间。
一道燃烧着的赤红剑光,从天而降。
剑快得不可思议,还留下一道灼热的轨迹。
那几个凯撒的士兵,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斩杀。
“唔姆!”
一个身影随着一声哼声,落在废墟之上。
尼禄·克劳狄乌斯。
她华丽的礼服沾满了烟尘,漂亮的脸蛋上也满是硝烟的痕迹。
她的佯攻很成功,可她等来的核心决战,却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和一场彻底的惨败。
尼禄大步走到失魂落魄的夏彦面前。
她就用那双充满怒火的绿眼睛,瞪着他,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导演!”
她大声吼叫。
“余的舞台被烧了!观众跑光了!重要的演员也退场了!”
“而你!这个写剧本的,却在这里像个输光一切的赌徒一样发呆!”
她一步步逼近夏彦。
“听好了!真正的艺术家,是能在灰烬之上,演出最华丽最终幕的!”
她停在夏彦面前,伸出手。
那只洁白的手,有力地张开。
“站起来!告诉余,下一幕,该怎么演!”
尼禄的话,是一记重锤,狠狠敲醒了夏彦。
自我否定,理性崩溃,绝望的泥潭。
所有这些负面情绪,都被这一声怒吼给震散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势非凡的皇帝。
她的愤怒,她的意志,她那份不被逆境打垮的感性和骄傲,是一道强光,照亮了他心里的黑暗。
是啊。
自己错了。
错在自以为是,错在以为能写好一切的剧本。
错在以为人心和命运,都能用公式算出来。
他抬起手,却没去接尼禄的手。
他用自己的力气,扶住身旁的断墙,一点一点,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扶了扶脸上裂开的眼镜,他的眼神,重新聚起了光。
他看着眼前这位如蔷薇般盛放的皇帝。
在这一刻,他扔掉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导演”身份。
他不想再写剧本了。
他要回归成一个“学者”。
一个探究事物根源,解析其本质的研究者。
他抬起头,对尼禄问出了一个和反击战术毫无关系,却直指问题核心的问题。
一个只有同为罗马皇帝的她,才可能知道答案的问题。
“陛下。”
他用回学者的语气说。
“作为罗马的皇帝,你觉得凯撒……那个男人,一生之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尼禄都愣了一下。
但她立刻就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失败里站起来了。
他开始从敌人内部,从那个怪物的概念根子上,寻找能一击致命的“病毒”。
尼禄脸上的怒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笑容。
她收回手,扛起了自己的原初之火。
“唔姆!是个好问题!”
她大笑起来。
“跟余来!余的剧场还没谢幕呢!”
在尼禄的掩护下,夏彦与玛修暂时撤退到了反抗军位于下水道的备用据点。
夏彦靠着湿冷的墙壁,拒绝了所有的治疗和食物。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代表着“至尊皇帝”凯撒的庞大身影再次出现。
但这次,它不是带来绝望的怪物。
它被拆解了。
拆解成了无数的数据和信息。
夏彦开始把“凯撒”这个人,他的一生,他的功绩,他的野心,他的背叛……所有的一切,都当成一篇充满了矛盾和逻辑漏洞的古老“文献”,重新解读。
剧本烧了。
但文献,永远等着一位能发现其“致命缺陷”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