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框里，“如何让一个木头疙瘩学会哭”这行字，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屏幕上跳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
“高分电影推荐：《忠犬八公》。”
“情感专题：论共情能力缺失的成因与干预。”
“洋葱批发，三斤包邮。”
林笙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进行一个缓慢的爬升。
她就不该对搜索引擎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玩意儿跟身后的那个AI，本质上都是一堆冰冷的数据。指望它们理解人类的复杂情感，还不如指望楼下奶茶店明天买一送一。
她愤愤地叉掉页面，决定自力更生。
不就是教一个AI哭吗？多大点事儿。
她就不信了，她一个从小在戏班子里泡大，看遍了生旦净末丑、悲欢离合的林派传人，还搞不定一个连逻辑都会溢出的机器人？
林笙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情绪，转过身，准备开始她的“情绪教练”第一课。
“李星澜，我们现在……”
话还没说完，头顶的照明灯管“滋啦”一声，闪了两下。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淦！”
林笙的脏话脱口而出。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哀鸣，然后彻底罢工。
绝对的寂静，混合着绝对的黑暗，瞬间包裹了她。图书馆里那若有若无的人声、翻书声、脚步声，全都在一秒钟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笙整个人僵在原地。
完了。
她从小就怕黑。
不是那种小姑娘撒娇的怕，是源于十岁那年登台失误后，被关在后台小黑屋里的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黑暗会放大所有的感官，也会放大所有的不安。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捶在她的耳膜上。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前方，两团幽蓝色的光圈，凭空亮起。
是李星澜。
他的电子眼，成了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那两点蓝光，稳定，明亮，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履行着一个发光体的职责。
林笙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一点。
至少，这里还有个“活”的。
虽然这个“活”的，是个铁皮疙瘩。
她看见那两团蓝光动了一下，似乎是李星澜准备站起来。
他要干什么？巡视电路？检查故障？还是……就这么走了？
一个念头，快过大脑的指令，冲破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骄傲。
几乎是扑过去的，林笙一把抓住了他练功服的袖口。
布料的触感，带着一丝属于机器的恒定温度，从她的指尖传来。
“别走。”
她的嗓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那两个蓝色的光圈，停住了。
它们转向她，光线照亮了她巴掌大的小脸，也照亮了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林-笙-的-大-脑-重-新-上-线。
她刚刚干了什么？
她，一个坚定的反AI斗士，竟然在一个AI面前示弱？
她竟然主动去抓一个AI的袖子？
还让他别走？
林笙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这温度，比刚才听到那句诗时，还要高上好几度。
丢人。
太丢人了。
这要是被导师杨青青看见，她林笙的英名，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正准备松手，再补上一句“我就是看看你这衣服什么料子”，强行挽尊。
李星澜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是，林笙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的光线，变了。
原本只是两点幽蓝的光源，现在，从他的身体内部，透出了微弱但柔和的白光。
那光线不刺眼，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将他们周围一小片空间，照得朦胧而温暖。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盏人形小夜灯。
林笙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
新的“当人”程序？
“人性化照明”模块？
“别怕。”
一个几乎没有起伏的陈述句，从光源中心传来。
林笙的大脑，第二次宕机。
他说……别怕？
不是“指令已接收”，不是“逻辑分析中”，而是“别怕”？
这两个字，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无法解释的安抚力量。
林-笙-宕-机-的-大-脑-开-始-冒-烟。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敲打，摇摇欲坠。
这个AI，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一分钟前，他还是个会“逻辑溢出”的木头疙瘩。
一分钟后，他就会主动照明，还会说“别怕”了？
这进化速度，是坐了火箭吗？
还是说……他刚才说的那个“柳梦梅”人格，不是深夜限定，而是会随机触发的？
所以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学霸01李星澜，而是《牡丹亭》里的多情书生柳梦梅？
“你……”林笙的喉咙发干，“你又是哪个缓存区溢出了？”
李星澜身上的柔光，稳定地亮着。
“应急模式。检测到环境照度低于安全阈值，同时检测到你的心率超过正常波动范围百分之三十，肾上腺素水平急剧升高。综合判定，你正处于‘恐惧’情绪中。启动安抚程序，是当前最优解。”
冷静，客观，数据化。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林笙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乱七八糟的涟漪，瞬间又被抚平了。
原来是应急模式。
原来是安抚程序。
她就说嘛。
她感觉自己再一次成了一个天大的傻子。
真的。
她竟然会对一个AI的应急程序，产生了情绪波动。
她一定是疯了。
就在这时。
“啪嗒！”
头顶的灯管，毫无预兆地，再次亮起。
整个图书馆，瞬间恢复了白昼。
刺目的光线，让林笙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前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中央空调重新开始工作，发出熟悉的嗡嗡声。远处，传来其他学生劫后余生的低语。
而她，林笙，还死死地抓着李星澜的袖子。
那个姿势，在明亮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亲密。
林笙的手，跟触电了一样，猛地松开。
她飞速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对天花板上的一粒灰尘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脸上的热度，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点燃。
完了，全完了。
她的一世英名。
身后，那个AI安静得过分。
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林笙能感觉到，那两道属于他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背上。
她强迫自己冷静。
不就是抓了一下袖子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当是，就当是抓了个门把手。对，一个会发光、会走路、会说话的门把手。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猛地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刚才，谢谢你的……应急照明。”
她刻意加重了“应急”两个字。
李星澜的电子眼，蓝光平静。
他没有回应她的道谢，而是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继续进行他的数据汇报。
“关于‘如何让一个木头疙瘩学会哭’的检索。”
林笙的心，咯噔一下。
大哥，这茬儿还过不去了是吧？
“初步分析显示，”他继续用他那毫无波动的播报腔说道，“该行为需要激活泪腺仿生模块，并输入强度超过阈值9.8的悲伤情绪指令。目前，我的权限不足。”
林笙：“……”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俊美到毫无瑕疵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平静的蓝色电子眼。
所有的尴尬，所有的慌乱，所有的胡思乱想，在这一刻，全都转化成了一股无名火。
计算个屁！
权限个屁！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教AI，她是在渡劫。
“所以，”林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学期的成绩，要挂科了？”
李星澜的处理器飞速运转。
“根据校规第11条第3款，课程成绩不及格，将无法获得相应学分。根据你的培养方案，本课程为必修。结论：是的。”
林笙，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