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的钝痛又开始了。
不是被线虫啃噬根须的那种细密的疼,也不是表皮皲裂时的干痛,是一种轻飘飘的、带着压抑情绪的钝痛,像有人用湿透的鞋拔子,一下下往胸口上拍打。
林薯猛地睁开眼,黑板上的粉笔字像扭曲的虫子,爬得他视网膜发疼。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念叨着 “一分干掉一万人”。
唾沫星子溅在教案上,发出 “啪嗒” 声 。像他还是马铃薯,正在腐烂时,雨水砸在霉斑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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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林,又睡傻了?” 后桌的男生用铅笔戳了戳他的背,力道不轻,“下节课要体能测试,再不去操场,秃子要扒你皮了。”
林薯慢吞吞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做饭时蹭的油污。不是圆滚滚的块茎,不是带着泥土的根须,是真正的属于人类的手。
可为什么,这双手握紧时,会传来和当年被绿人捧在手心时一样的僵硬?
林薯跟着人群往操场走,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他在异世界时蔓延的藤蔓。空气里飘着汗味、橡胶味,还有远处工厂排出来的、带着点甜腥的废气。这就是 “电锯人” 世界的高中,连风里都掺着随时会死人的味道。
三个月前,他在那片草丛下彻底失去意识。腐烂的疼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虚无,像被绿人浇的晨露裹住。再睁眼时,就成了这个叫 “林薯” 的少年,身体里还揣着一颗属于土豆的、疼得发沉的心脏。
体能测试的项目是 5000 米。
哨声响起时,林薯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冲进跑道。
“坏了,失去平衡要摔了。”
虽然林薯本能的缩成一团,翻滚受身。但是膝盖撞到地面的瞬间,尖锐的疼还是欣喜若狂地窜了上来。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不是幻觉不是幻觉不是幻觉不是幻觉不是幻觉不是幻觉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是真实的、是真实的是真实的是真实的是真实的是真实的是真实的是真实的是真实的是真实的。
皮肉摩擦的疼。他忽然咧开嘴了,引得旁边的人侧目。
疼真好啊。
在异世界当土豆时,疼是绝望的附赠品。
被冰雹砸出坑洼时,疼是 “连植物都不如” 的自卑,被线虫啃噬时,疼是 “连死都死不透” 的折磨,看着发给神秘女主角 x的消息被拦截时,那种从根须蔓延到块茎的、发木的疼,是 “连存在都是多余” 的证明。
可现在的疼不一样啊。
膝盖擦破皮的疼,呼吸太急扯得肺疼,还有胸腔里那颗 “心脏” 凿子似的钝痛,都在清清楚楚地说。
你活着。
你不是土里腐烂的块茎,不是群聊里被遗忘的头像,不是谁口袋里可能被随手扔掉的垃圾。你是林薯,是个能跑、能疼、能在 5000 米跑道上喘得像条狗的人类。
跑到第三圈时,林薯掉队了。操场上的人渐渐跑远,留下他一个人在后面慢慢挪。风掀起他的厚厚长发,露出后脑勺上裸露的一块疤痕。
据说是这个身体的原主小时候被炸弹恶魔袭击,恶魔随手AOE炸出来的。疤痕处也在隐隐作痛,像在呼应胸腔里的钝痛。
“喂,要不要帮忙?”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薯转头,看见班长春野丽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额角还挂着汗珠。上身校服鼓囊囊的,但是并不显得臃肿肥胖,眼睛亮晶晶的,像绿人村庄里发光的花朵。
心脏的钝痛突然尖锐起来。
像当年在群聊里,第一次看到神秘女主角 x发消息时的悸动,像被叶人从土里挖出来,第一次见到阳光时的眩晕,像…… 藤曼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以为是群聊提示音时的空欢喜。
“不用。” 林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春野丽没走,就跟在跑道边慢慢陪他走。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她的声音很轻,“我听说你三个月前昏迷过,醒来后就怪怪的。”
林薯没说话。
他在想,当年神秘女主角x说 “我已经被沉默晒干了” 时,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被风一吹,就觉得自己要碎了?
“其实我以前也很怕跑步,” 春野丽突然笑了。
“小时候被恶魔追过,腿上留了疤,一跑就疼。后来我想通了,疼才好呢,说明我跑得比它快,说明我活着。”
林薯的脚步顿住了。
疼才好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意识里最沉的那把锁。
是啊,疼才好呢。
在那个只有泥土和黑暗的世界里,他以为疼痛是惩罚,是弱小的证明。可在这个随时可能被恶魔撕碎、被猎人当诱饵、被生活碾成渣的世界里,疼痛是勋章。
是你躲过了某次恶魔袭击的证明,是你扛过了某次绝望的证明,是你还没被这个操蛋的世界磨成麻木石头的证明。
就像现在,胸腔的钝痛,膝盖的刺痛,还有看到春野丽马尾时,那阵熟悉的、带着酸涩的悸动,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活着。
哪怕你心里还装着一颗腐烂的土豆,装着被拦截的消息,装着群聊里永远热闹不起来的角落,你也活着。
“谢谢。”林薯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春野丽愣了一下,随即小声欢快的笑起来:“谢我什么?我也没帮你跑啊。”
“谢你告诉我…… 疼是好的。”
他开始加快脚步,虽然还是跑得很慢,呼吸还是很喘,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膝盖的疼更清晰了,胸腔的钝痛也在跟着节奏敲,但他不再觉得这是负担。
这是他的锚点。
是他从异世界的泥土里爬出来,跌跌撞撞站在这个残酷又真实的世界里,唯一抓得住的东西。
跑到终点时,春野丽把饮料递给了他。瓶子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像当年绿人浇的晨露。
“体能测试不及格要补考哦。” 她笑着说。
“嗯。”林薯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点气泡的刺痛。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黑烟,像一条丑陋的尾巴。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他能看见。
能听见操场上其他人的笑骂声,能闻到佐藤雪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能感觉到手里饮料瓶的温度,能…… 疼。
胸腔里的钝痛还在,但好像没那么沉了。
林薯想,或许他永远都忘不了那颗烂在土里的土豆,忘不了那些被无视的消息,忘不了神秘女主角x的沉默。
那些疼痛是刻在骨头上的疤,会一直跟着他。
但没关系。
在这个电锯轰鸣、恶魔横行、活着本身就是种奇迹的世界里,带着疤疼着,总比麻木地活着,或者悄无声息地烂掉,要好得多。
他又喝了一口饮料,气泡在舌尖炸开,疼得很真实。
远处的教学楼顶,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林薯看着它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突然觉得,这个操蛋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难待。
至少,他能疼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