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像刀片一样刮过塔不甘高山的裸露岩石,吹得枯树枝桠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就在那棵早已死去的巨树下。
霜狼氏族曾经的王者,安杰罗正躺在冻结的苔藓上,破碎的脊柱宣告他的终结。
他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痛,殷红的血沫从齿缝间溢出,在嘴边凝结成冰。
狼群默默地围拢过来,在冻土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爪印。
它们沉默地注视着垂死的狼王,和依偎在他身边的眼中噙满哀伤的结发妻子康妮。
塔不甘高山的严冬即将开始长达六个月的冰封期。
波尔津是狼群中仅次于安杰罗的灰褐色勇士,颈上那一圈醒目的白色领毛在寒风中抖动。
他踏前一步,俯下巨大的头颅,低垂着耳朵,将前额抵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向狼王做出服从的姿态。
安杰罗费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审视着继任者,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哼,算是认可,随即永远合上了双眼。
波尔津猛地昂首,引颈向阴沉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嗥叫,身后的狼群应和着,连绵的狼嚎在山谷间回荡。
霜狼氏族古老的加冕礼完成了。
波尔津转向康妮,尾巴微微摆动了一下,眼神温和却也带着催促。
但康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前爪搭在安杰罗已经没有气息的侧腹上拒绝离开。
波尔津低呜一声,鼻息喷出两股白气,最终选择了尊重她的选择。
他发出集合的低吼,强壮的身躯率先冲入开始变得浓密的风雪中,族群剩余的二十七名成员紧随其后,身影很快被灰白色的雪幕吞没。
康妮靠着丈夫冰冷的躯体,一遍遍地舔舐着安杰罗身上沾满泥污和血痂的不再有光泽的毛发,动作轻柔得像在为幼崽梳洗。
刺骨的严寒迅速带走了仅存的体温,雪片落在她低垂的眼睑和吻端,又迅速融化。
两天三夜过去了,她未曾离开半步,最终也疲惫不堪地倒下,将下颌枕在安杰罗宽阔却冰冷的脊背上,仿佛回到了婚礼时的温暖时光。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腹中一阵微弱却清晰的蠕动惊动了她。
一个新的使命取代了绝望。
她深深嗅了嗅丈夫冰冷的气味,用吻部最后一次摩挲他的脸颊,然后站了起来。
塔不甘高山降下了暴雪,彻底淹没了安杰罗的遗骸,也抹去了康妮一路向西南跋涉的足迹。
一个半月后,瘦骨嶙峋、毛色黯淡的康妮终于抵达了黑森林的边缘。
这里虽没有高山的彻骨冰风,但冬季的寒意同样深重,暮色早早笼罩着茂密的松林。
在一棵折断的巨大倒木形成的勉强遮蔽雨雪的凹陷里,她挣扎着生下了两个孩子:
儿子伊戈尔和女儿佐兰妮。
可惜孱弱的伊戈尔未能熬过一周。
康妮舔着仅剩的女儿,将她护在自己温热的腹下,目光焦灼地扫视着幽暗的林间。
她急需食物。
幸运女神眷顾了一次,她捕获了一头不算健壮的野鹿。
但当她刚刚拖拽猎物靠近断木洞穴,一头有着华丽斑点的巨大花豹从旁猛扑出来,利爪直奔血肉。
“吼——”
康妮发出暴怒的咆哮,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
尖牙与利爪的碰撞、撕裂皮毛的声音、沉重的身体撞击树木的闷响,瞬间打破了林地的死寂。
雪沫混着枯枝飞溅。
尽管体型处于劣势,但这位母亲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令花豹惊恐地哀嚎一声,竟被撞得连连后退,狼狈地翻滚开去,撞断了好几根低矮的树枝后才停下。
花豹见识了这位母亲的决心,悻悻的隐入树林里的阴影中。
康妮浑身浴血,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剧烈的疼痛让她步伐踉跄。
但她依然用牙死死咬住几乎完好的野鹿后腿,一步一个血爪印地挪回了巢穴入口,才力竭般塌下身体,再次舔舐起洞穴里因寒冷和饥饿而呜咽的佐兰妮。
一声几不可闻的枯枝折断声在灌木丛后响起。
康妮闪电般抬头,颈毛炸立。
她猛地撑起身体,不顾剧痛将女儿挡在身后,喉咙里滚出极度危险的警告性低吼。
砰!
一声粗暴刺耳的爆鸣撕裂了森林的宁静。
康妮身体猛地一僵,剧痛席卷了她,力量瞬间从四肢流走。
她重重地侧倒在冰冷的血泊中,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黑洞洞的枪口弥散着硝烟,两个模糊的“两脚兽”剪影不断靠近。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扬起脖子,狼吻痉挛着向那只探过来的枪管咬去,却只在冰冷金属上留下湿漉漉的唾液印记。
“霜狼怎么会出现在黑森林?”
老皮尔是一个裹着厚重熊皮袄的老猎人,他皱眉踢了踢血泊里尚有余温的母狼尸体。
粗壮的手指掰开狼吻,将那截咬着枪管的下颌掰开,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上。
他利落地拔出腰间的剥皮匕首,蹲下身,熟练地在狼头上剜了一圈,刀尖一撬:“啧,瞧这运气,挖出个冰魔核。”
“冰魔核?”
一旁的叶莲娜,一个年轻而披着精致裘皮的姑娘,好奇地凑过来。
老皮尔握着冰魔核死不撒手,每个关节都在用力的抠住。
“我知道是你弄到的,你让我看一眼。”叶莲娜没好气的从老皮尔沾满血污的手里抢过那个小玩意儿。
它冰冷沁骨,形状像个指甲盖大小的松塔,通体幽蓝,内部仿佛封存了缓慢流动的液态星光。
“纯度差得远,连一级魔核都算不上,就是一头刚开智的异兽罢了。”老皮尔在靴底蹭了蹭匕首上的血迹,“普通畜生可没这玩意儿,长出魔核才算从牲口变成异兽,身子骨会结实得多,蹿起来像鬼影,要是熬成了气候才是魔兽,能用这玩意儿呼风唤雨喷火球,百来年前,那个叫加纳德的聪明脑瓜子先发现了魔核的秘密,后来人就围着这东西琢磨出一大堆花样,不过甭管玩得再花哨,魔核还是最基根本最要命的东西。”
“咦?”叶莲娜惊叫一声,在康妮柔软的腹毛下摸索了一下,拎出来一只还没睁开眼睛,正发出微弱哼唧声的小狼崽。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粉色的鼻子,“连眼睛都没睁开呢......喂,老皮尔,这小东西怎么办?”
老皮尔正费劲地将母狼尸体和那只野鹿叠扛在自己宽阔的背上,皮袄被血浸湿了大片,喘着粗气说:
“剥下这母狼的皮子,至少能在税务官那换六个银轮子,至于那崽子?没等你抱回家就得在半道饿死,省省事吧,往地上一摔,扔这儿干净利落。”
“不!”
叶莲娜立刻将呜咽的小狼崽紧紧拢进自己温暖的裘袍里,用下巴蹭了蹭那茸茸的脑门,“车里有牦牛奶,我能养活它。”
“狼崽子养不熟的,回头咬你一口可别哭。”老皮尔挪动了一下重负,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转身。
“我就要养。”叶莲娜护住袍子里的小家伙,语气不容置疑。
“嗤,可别到时候又扔给我。”老皮尔不满地嘟囔,脚步沉重地走在前面,“我他妈是管钱袋子的,现在倒好,又当车夫又当马夫,喂马、养马、赶马,小祖宗,您可别再给我这老骨头添新差事了!”
他说话间还不忘用肩膀顶开横挡在面前的结着冰凌的灌木枝条。
老少两人扛着沉重的战利品,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森林边缘停驻的马车旁。
两匹栗色的高头大马正烦闷地刨着蹄子下的冻土,鼻孔里喷出长长的白气,鬃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霜,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那只能说明你还有潜力没挖出来,迷人的老皮尔。”
叶莲娜看着老皮尔将猎物费力地塞进后车厢,发出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然后踮着脚试图将马车一侧的风灯挂稳在车架上。
“瞧你把这两匹马伺候得多好,膘肥体壮的。”她缩了缩脖子,寒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老皮尔挂好风灯,跳上车夫座,把破旧的熊皮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没好气地说:
“省省您的马屁,今年这雪下得邪门,从没有这么早下大雪的先例,就算七年前那次特大雪灾,也比现在晚了整整一个月。”
他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抓起放在座位旁那根油亮粗长的马鞭。
“噼啪”一声空甩,脆响在林边回荡。
“几个边陲镇都传来消息闹了兽潮,狐狸河要塞的骑兵队像撒豆子似的都派出去了,这鬼天气......”
“这群野兽活不下去才发疯的吧?”
叶莲娜拉开车门钻进车厢里,立刻被包裹在一股冰冷的皮毛腥气和血腥味中。
车门在她身后“嘭”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风雪声,只留下马蹄踩踏冻土的“哒哒”声,以及整节老旧车厢在起伏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发出的让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呻吟。
她弯腰寻找落脚点,裹在麝皮冬靴里的脚不小心踢到座位底下某个硬邦邦的金属物件。
“我熬过最长的一次冬天就是七年前那场,整整四个月!”老皮尔的声音从车头的缝隙里钻进车厢,伴随着清脆的扬鞭声和一声马匹因吃痛而发出的短促嘶鸣。
拉车的马匹显然在湿滑的冻土上走得极其费力,车厢的晃动更加剧烈了。
叶莲娜摸索着把那个踢到的黄铜手炉拽了出来,熟练地拉开小门,拨弄着里面的炭块,用火石点燃了些易燃的松脂木屑。
很快,炉内传来细微的噼啪声,一丝微弱的暖意开始升腾。
她环视了一下车厢角落堆放的野货:花豹、霜狼、山鹿、狐狸,还有几只硬邦邦的雪兔。
她取过一件叠放整齐、光泽莹润的飞银鼠裘袍披在身上,再小心翼翼地解下绑在双腿外侧的两柄遂发手枪,轻轻放在膝头。
这两柄枪设计得极为精巧紧凑,哑光的黑色金属枪身上流动着隐晦的魔法刻痕,就算以叶莲娜的小手型也能轻松掌握。
枪管的末段微微膨起,内壁镶嵌着细细的旋状魔导螺纹,能让驱动魔核的不稳定元素在激发瞬间,迅速凝聚成坚硬致密的能量弹丸。
只需消耗击锤下方镶嵌的那一颗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次级魔核,就能实现连续十几发近乎瞬息的致命速射。
这正是皇帝陛下最心爱的小公主在过生日时的特别赏赐。
叶莲娜又看了一眼裘袍里捧着的,那团正微微蠕动并发出奶音哼唧的灰白色小东西,小心地再次紧了紧袍子,确保寒风不会钻进去。
她伸手从脚边摸出一个冻得梆硬的鹿皮袋子,随手扔在手炉顶部的铁架台上,让里面残余的小半袋牦牛奶在炉火的余温下缓慢解冻。
“老皮尔,七年前那场寒冬,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车厢外传来“啪”的一声鞭响,还有马匹被抽打后加速的蹄声,很快速度又慢了下来。
“还能怎么熬?”老皮尔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被勾起的沉郁,
“提心吊胆的拿着这杆老枪,去雪地里跟那群饿疯了的畜生抢吃的,不是你被它们吞了,就是剥下它们的皮子换点口粮。”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只有马蹄踏雪声、车轴吱呀声和风雪声。
叶莲娜用指尖轻轻刮着身边一个空皮筒的纹路,犹豫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负责后勤的那个墨菲斯说,我们储备的粮食只够整个要塞和镇上的人消耗三个月。”
哐当!
像是车辕撞到了硬物,车厢猛地一震,狼崽在裘袍里受惊地哼了一声。
老皮尔在前面狠狠啐了一口。
“我的殿下,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斥责的急迫。
“等这大雪再下一阵子,把山头彻底封死,那就不光山里的畜生要冲下来找食吃了,更麻烦的是西北荒原上那些茹毛饮血的骑着大蜥蜴的蛮子部落,他们会像狼群一样,趁火打劫倾巢南下。”
他在车头扭过头来确认她的反应,风雪声暂时压过了他的话语,片刻后,声音才重新清晰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考量:
“到那时候别说三个月,能不能在兽潮和蛮子的双重夹击下守住三个月都是天大的问题,要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