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深,外面点点白雪落下,远远还能听到许多鞭炮声,这吵醒了众人。
石琪琪从旁边哥哥肩膀处抬起头,睡眼惺忪向远处看去,少年石镜也醒了,嫌弃地用妹妹衣摆擦去她留在肩头的口水。
“爸,妈,快...快发压岁钱。”石琪琪爬在车窗上看着喧嚣的远处,睡意散去。
“急什么急,明天才初一。”妇人也醒了,不耐烦摆了摆手。
少年石镜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急忙打断谈话惊呼。
“爸,注意前面!”
车辆前方黑漆漆一片却突然出现一辆迎面驶来的大车,那车没有开启任何灯光,中年男人急打方向,车身发出一阵剧烈啸叫。
石镜也注意到了,若是撞来,它首当其冲,如今羸弱,说不定就碎了身死道消。
顾不得妖王的威胁,顾不得暴露,石镜悬浮发着微光,一圈圈不可见涟漪扩散,原本驰来的大车猛然偏移,擦着小轿车车身带起一路火花,随后倾倒压下变形一路滑远。
意外没有停歇,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让后面十余辆车接连撞来,道路堵塞成团浓烟滚滚,刹车音不断,石镜以无力阻止连同车身翻滚摇晃。
许久后中年男人满头是血,仍是踉跄爬出呼喊车内之人,无人回应,他击碎车窗将已经昏迷的妻子拖出。
远处原本倾倒大卡车里也钻出数人,持着手枪,头戴黑色面巾遮盖面容。
少年石镜醒了,疼痛,难以想象的疼痛,伸手触及疼痛来源却见手掌全是鲜血,大量的血。
他瞳孔圆瞪忽地听见喊声,还来不回应父亲的呼叫就又听见两声枪响,便见车窗外,雪夜中,自己的父母被射杀在地。
一伙匪徒正从远处走来。
愤怒同恐惧如山洪暴发,虚弱暂时退却,他奋力捶打车体试图离开,然而车身早已变形卡死。
眼见敌人越来越近,又从视线余光处见到角落里昏死过去的妹妹,冷静将一切压下,思考能做的所有手段,
“必须从另一个方向出去。”
“都没有用,敌人就在车外面,他们有枪,他们有枪!”
环顾四周,又看到了那块石头做的镜子。
如果还有机会,还有可能,那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灵这样的超自然力量。
少年忍住伤痛翻过崎岖变形空间,将其一把拽住。
“刚刚应该是你拦住了那辆大车。”
相撞之时,父母专注于前方,妹妹望向车外,虽然只有一瞬,自己却是真真切切看到那面石镜在发光,在脱离重力漂浮,在释放某种力量。
少年话语刚刚出口,一股荒诞感就涌上心头,‘自己在说什么,也许是看错了,也许不是发光而是反光呢?’
已处于弥留之际,处于危急时刻,处于特殊家庭文化的少年压下否定的念头,低语祈祷。
石镜几乎耗光了积蓄的所有法力,神识也无力探出,本不应该听到任何动静,此时却听见啜泣呢喃声。
探查发现它被捧的极近,几乎是贴着嘴在低语,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平凡样貌少年气息微弱,满头的血还抱着之前的小姑娘。
“上仙,我祈求您的庇护。”
...我不是神仙,也没见过那玩意。
“主啊,我祈求您的眷顾,还请将下神恩。”
...没听过的玩意。
“魔镜魔镜快显灵,打开通道之门。”
...我现在也无能为力啊。
少年气息逐渐微弱,声音越来越小,不断更换各类尊称和祈祷语句,一直重复着类似的话,血掺着泪一起涌向光滑镜面。
“不管你什么,至少请救下她。”少年拢了拢小姑娘,试图唤醒。
这时车框外传来咚咚敲击声,隐约传来匪徒干涩尖细的话语。
“这里面好像还有活人。”
少年语气急促了些,喉咙里不断涌出鲜血,再次祈求。
“请...请救下她,如果需要什么都可以拿去。”说完便双眼微垂,不再言语,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呵呵声,气息越发微弱。
...我又不是什么魔头,不需要你的什么东西。
石镜这么想着,就顺势接触探查下少年的身体状况,看看能不能提供些帮助。
...有灵根,是个修仙苗子。
残存记忆里还真冒出来一个办法,虽有违天道恐增业障,但想起此地潜在妖王的威胁,面前少年垂死的祈愿,以及被唤醒的再造之恩,决定试上一试。
光滑镜面再次散发微光,传达出“不要抵抗”的讯息,石镜则是融化一样一点点进入少年体内。
一伙匪徒已经将小轿车团团围住。
于此同时,其中一名匪徒已找到那装有古物的箱子,他冷声道:
“东西在这里了。”
“里面有两个孩子,要不要干掉?”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其中一只眼被长长疤痕贯穿显得浑浊不堪,他拿出照片对比,农舍背景里中年男人正接过手提箱,随后他打开箱子,里面全是同石镜差不多的玉佩、耳环、坠饰等等古物。
确定无误,撇了眼不知生死的兄妹二人,挥了挥手淡淡吩咐道:“统统烧掉。”
片刻后车外就燃起熊熊大火。
石镜进入少年体内,渐渐靠近一团忽明忽暗比自身要大几倍的光团,由衷羡慕人类。他郑重发出讯息:
“我现在不能施法,只能夺舍你的躯体施展本命神通,还有时间反悔。”
“这夺舍呢,就是侵占你的躯体...”石镜澄清利弊,顿了片刻,停止解释干脆说道,“你会死”。
“我明白,我要你保证我妹妹余生的安全。”少年思绪逐渐溃散,意识道这多少有点强人所难,遂补充,“尽你所能...”
“好,我答应。”
“一切就拜托了。”
二人不在交流,少年意识彻底溃散,那巨大光团化作星星点点隐没消失。
石镜醒了,真正意义上的醒了,“上千年都没能化形,现在这么来一下就行了,难怪这么多妖物走上歧路。”
正感慨着站起却又不可遏制地摔倒,“这就是疼痛吗?”
虽然是具破败将死之躯,石镜却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与愉悦,自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行走于世间,触觉、嗅觉、视觉甚至身体的痛感和少年死前残留的遗憾都让石镜愉悦。
如同第一次飞翔,石镜从不知晓活着是如此令人畅快,不,这绝对比飞翔带来的观感更为剧烈,更为震撼!
伤势太重,石镜没能一下站起,却一直忍不住发笑,他念动口诀,随着最后一丝残存法力施展,火焰随之退散。
浑身乌黑鲜血遍布的石镜扛着石琪琪一点点从火焰里爬了出来。
原本离去的匪徒们怔怔回头,他们难以置信地盯着从火焰残骸中爬出来的少年,一股冰冷,极具穿透力,充满压迫感的眼神正望着这里,逼仄、窒息、绝望、仇恨如排山倒海,让人喘不上气。
有些人不禁后退了数步,还有些踉跄跌倒在地,为首疤脸男子只是稍作迟疑,他抽出手枪连续射击直至清空弹匣。
子弹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命中了,然而凑近些才能看见那人影虚幻,子弹从中穿过。
“现在的暗器已经这么厉害了。”虚影旁边空空荡荡却传来石镜的严肃冷漠低语,作为千年老妖,石镜有着充足的耐心和谨慎。
幻影随即配合倒下,同时数缕妖气飞出,悄无声息将敌人全部标记,待敌人走后连忙带着小姑娘向着山野远去。
石镜高估了人类的躯体也低估了伤势,没有走远便栽倒在地,鲜血鼓鼓向外流出,那些远处围观群众赶来,隐约中听见一阵阵急促警笛声,警车与救护车来了。
即将昏迷之际又恐毁了约定,强撑意识,挤出一缕神识顺着身体接触,探入小姑娘体内,进入脏腑,于血肉间游走。
心脉渐齐,呼吸匀称,好在一切相安无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