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1402.5南京城外 鸡鸣寺
是已深秋,鸡鸣寺银杏披金如染血。暮鼓初歇,监寺悟尘于藏经阁召众议法。
窗外烽烟暂歇,金陵王气黯然。
鸡鸣寺封山避祸已逾半月,却驱不散山门下飘来的血腥气。
阁内,众僧议论纷纷。乱世之中,连佛门清净地也难逃纷扰。
“佛前血光未消,此可谓天命乎?”一僧颤声发问。
悟尘指间菩提子倏停,琉璃灯焰跳荡如心念。
众僧或恐惧,或忧虑,亦或有投机之人,藏经阁内百态尽现。
正当众说纷纭之际,钟楼忽然传来震天钟声。伴随着庄严钟声,鸡鸣寺方丈慧空缓步而入,一时间,阁内鸦雀无声。
慧空方丈目光如电,扫视众僧,缓缓开口“三十年前,太祖皇帝曾在此间问我:佛法究竟有何用?老衲答:恰似冬夜薄衫,看来无用,却能提醒人知冷知热。”
悟尘合十问道:“方丈,如今燕王势大,我佛弟子当如何自处?”
忽有落叶击窗似铳响,慧空方丈眉峰微动“所谓靖难,不过因果轮流转,苦厄总相同,世间兵戈俱是【我执】相争,天子执于礼法,藩王执于权位,何曾有僧执念于此?。”
悟尘追问“燕王师从道衍大师,靖难削藩,非为私欲,实乃效仿转轮圣王护持正法.此应为我佛门之果报乎?”
慧空以锡杖击地,震落梁间积尘。
“道衍以嗔怒心行方便法,已堕我相人相,燕王以众生骨血铺帝王路,正是寿者相猖獗,此番已是业障难消,哪里来的果报。”
众僧悚然,经卷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金字忽暗。
有知客僧起身辩道,“方丈之言,弟子愚钝未能尽解。道衍大师曾开示【杀一人而救万人,菩萨亦当持刀】。岂非大慈悲?”
慧空方丈缓步至。突然将手中锡杖横举,“尔等且看此杖,用作扶危,便是慈悲之器,用作击人,便成杀戮之具。”言毕,锡杖脱手重重坠地。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佛说杀业,首重其心。心若住相,纵有救世之名,实堕轮回之苦。”
藏经阁内顿时寂静,唯闻窗外秋风扫叶之声,恰似万魂低泣。
慧空方丈走向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乌云,沉声道“佛法不在扶持谁人为王,而在破除一切执着。尔等执着于正统、叛逆,恰似痴人辨镜中花孰真孰假。”
知客僧虽知辩不过方丈,仍旧不忿说道“若佛法不能明辨是非,当如何行持?莫非只能坐视苍生受难??《梵网经》亦云:【菩萨见恶劫起,当以大力摧伏】,岂不闻天下皆是地狱?”
慧空方丈走向殿门,猛地推开。夜风裹挟血腥气扑面而来,众僧无不掩鼻。
众僧直觉看到尸山血海,有无辜百姓血、有建文君臣血、亦有燕军士卒血。
“且闻此味!”方丈喝道“佛法不是避世法,而是要入此腥风血雨而不染滴点!”
至此,那知客僧也无言以答。
慧空方丈扶起一盏被风刮倒的烛台,“尔等只见烛光摇曳,可曾见光照之处?佛弟子当如烛火,燕军来,照燕军,建文来,照建文。照见其佛性,亦照见其痴愚。”
此刻,众僧只见方丈身后佛龛中,弥勒菩萨笑颜依旧,眼中却似有泪光闪烁。
悟尘于那烛火豁然开悟,叩首道,“佛法不在外相是非,而在面对一切境遇时,能否保持清明觉性。”
言毕,鸡鸣寺僧众皆有所悟。
或许,此记至此可以结束,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洒满藏经阁,慧空方丈却看到了沉寂数月之余的寺门被缓缓推开。
众僧只见一赤发女子推开了千斤重的寺门,带着一女娃踱步而来,那一刻烛台皆灭,鸡鸣寺众庙众像皆发出异响,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哟!好久不见了,和尚。”
众僧如临大敌,修为浅者已是气血翻腾,只觉得此女周身散发的气息与佛门清净格格不入,却又非寻常妖邪,那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本质的……对立感。
其声如银铃,其音如魔罗,其意似欲海,其本质为【佛敌】。
慧空方丈白眉微动,脸上并无惊惧,只有深深的悲悯与一丝了然。他双手合十,缓声道“阿弥陀佛,是老衲与鸡鸣寺众僧怠慢了,施主不请自来,不知所为何事?”
烛火尽灭,唯余窗外破云而出的清冷月光,勾勒出她赤发如焰、身姿妖异的轮廓。小二丫紧紧跟在她身后,小手攥着阎妲的衣角,大眼睛惊恐又好奇地打量着满殿的光头和尚和那尊似悲似笑的弥勒像。
“我为何而来?或许是闻听你在此高谈阔论照见痴愚,特来让你照一照我呢?”
她款步向前,所过之处,地面仿佛微微波动,月光在她脚下似乎都被扭曲了几分。
“你说佛法如烛,照燕军,照建文,照见佛性,亦照见痴愚。那你说说,照见我,你看见了什么?是佛性,还是痴愚?亦或是……你不敢承认的东西?”
慧空方丈目光如古井深潭,凝视阎妲,“施主非此世人,超脱因果,不在六道。老衲凡胎肉眼,只见施主执念深重,如附骨之疽。以无边妙法,行有相之事,看似自在,实则困于自在之相,岂非最大痴愚?”
“执念?”阎妲轻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讥诮。“和尚,你口中的执念,或许是他人求生之愿。你眼中的痴愚,或许是破局之法。就像你脚下这寺庙,避世于此,口称不执,又何尝不是执著于这一方清净?若真清净,何须封山?何惧门外血光?”
她的话语如同魔音,直指人心缝隙。不少僧人面露迷茫,觉得双方所言似乎皆有道理,又似乎彼此矛盾。
悟尘上前一步,强定心神:“女施主,方丈所言,乃慈悲智慧。你强词夺理,扰乱经堂,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阎妲瞥了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回慧空方丈身上,“我乃娆佛者!”
众僧哗然!娆佛者?他们从未听闻!慧空方丈脸色终于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原来如此……施主寂灭之时,会见到的是世尊还是波旬呢?”
“家父乃是无界波达,我为【恶之爱/欲(Beast IV)】。”阎妲声音梵妙如渎神如献礼。
“妖女!竟敢亵渎佛祖!”有武僧怒吼,持棍砸来。
阎妲头也不回,反手一挥袖袍。那武僧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也亏有佛家心法护体,虽然毫发无损,但是满面骇然。
“无声色难,界心牟利,波耶气释,答迷身悲……唯主波旬。”慧空方丈默然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看来老和尚我由此一劫,请随我来吧。”
慧空方丈驱散众僧,口诵佛号,与阎妲一同进入了藏经阁中。
藏经阁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众僧的惊疑、恐惧与诵经声隔绝在外。阁内更深处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百年,弥漫着陈年墨香、梵烟余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与檀木混合的冷冽气息。
“无人无我观自在,非空非色见如来。”慧空方丈的声音在藏经阁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
“我为娆佛者,无我便无佛。悟道者【慧空】”阎妲嘴角微扬,赤发在黑暗中仿佛自行散发着微光。
“我是你的破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