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在旅行者的眼中，总是开阔而美丽的。最能令他们啧啧称奇的，莫过于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刻。
阳光一如既往地穿过云层，洒落在阿瑟拉，宣告新的一天。
但米拉并不喜欢这里。她拉了拉斗篷的下摆，暗灰的布料黯淡无光，沾满尘土也不显脏，却让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只是那双皮靴，依旧嵌着几粒未刮净的沙砾，暗示着她来自镇外。她抬眼环顾四周：石砌的屋舍在这里最常见，因为荒原缺乏木材。几名无精打采的士兵守在水井边，那是镇子的命脉。街道上，贫困的母亲带着略显年长的孩子卖艺求生，只为换得一点果腹之资；工人们卖力挥汗，只求微薄薪酬；就连牲畜，也显得病恹恹的，仿佛连喘息都是负担。
这片土地让米拉感到压抑。她下意识摸了摸衣兜，打算向乞讨者施舍几枚铜币，却被人轻轻拦住。
“米拉，不要忘记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告死鸦没有回头，她的紫眸冷冷扫过街角那栋不起眼的民居。灰斗篷垂落，掩住她的手臂，也遮住了腰间的匕首。
空气中弥漫着失去希望的气味，但在这种气味之下，还潜伏着更阴暗的东西。
她们是命运的宠儿，能看见这荒诞世界的真实，而多数人却依然活在虚妄中。他们向想象中的神明献祭，好像祂真需要这些。
向“敌手”祈祷的人不一定是天生的恶徒，但无论如何，“敌手”的力量，那自人内心生成的渴望，必然会给他们带来反馈，最终会让他们成为世界新的祸患。
在这远离都城，坐落在边疆的陌生镇子里，她们无援可倚。无论是泉之少女还是“敌手”，教徒们至少还能向虚无祈祷，而她们能信任的，唯有彼此。
对她们的任务来说，审判庭的法杖有些太过惹眼。幸好，经过无数次实验，再加上学院长帕兹的帮助，教会终于将施法的功能转移到圣徽之中。
告死鸦无意去评价这种行为是否暗示了教会势力的衰弱，最后甚至导致曾经饱受争议的审判庭转为暗中行动。她与米拉并肩而行，尽可能平常地走向那户民宅。米拉敲了几下门。她的动作很轻柔，不慌不忙，就好像来拜访一位朋友一样。
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男人才张口，一抹冷光已没入他的腹部。匕首涂了烈毒，令他来不及发声，便软软倒下。米拉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她踮起脚，扶住男人的后脑，尽量让他安静倒地。
“还有几个。”
告死鸦的声音冷硬无波。工作就是工作，她原本就是以此为业的密会刺客，多亏了与萨辛娜的旅行，即使如今为教会杀人，手法依旧娴熟。
屋内逼仄，空气浑浊，窗子紧闭，仿佛故意隔绝外界。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几乎难以睁开眼睛。几个教徒虔诚跪拜在乱涂的徽记前，神情如痴如醉。
见到她们进来，守卫尚未来得及惊呼，几柄飞刀已疾掠而过。告死鸦的动作快到难以捕捉，寂静片刻后，鲜血喷涌，尸体轰然坠地。直到沉重的闷响，才惊醒那群神叨的信徒。
惊惶的他们攥紧手边的木棍、铁片、砖石，拼命抵抗。然而，在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面前，这些挣扎无异于徒劳。
米拉看着他们绝望地倒下，如同秋日被收割的麦子一样。
“告死鸦姐姐，我们最好留几个活口。”
告死鸦不置可否。她弯腰捡起守卫的长剑，手腕一抖，轻松拨开一根木棍，旋即抬脚踢翻另一个扑上来的教徒。她的紫色眸子里几乎闪烁着火光，但理智却没有因此被烧得一干二净。
“我会留几个有用的人。”
杀戮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她更不会以此为乐，但同样，也谈不上什么怜悯与宽恕之类与工作不相关的问题。与不同于她平日的玩世不恭，在工作中，她习惯一劳永逸，不留尾患。于理，下一个任务目标的情报，教会的探子们会替她们挖出来。但于情，她心里更偏向米拉，所以她也乐意给教会带回去点情报，做个顺水人情。
但这些信徒的领袖并不是个认命的懦夫，甚至与告死鸦周旋几招。但他的气力流逝得很快，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米拉一直在调动风的力量，试图击晕敌人。就在余光中，一抹寒光骤然闪现——一柄真正的匕首，握在一名教徒手中，正朝告死鸦的后心刺去。
米拉来不及思索，长剑斜斩，欲打飞匕首。然而，缺乏格斗本能的教徒迎刃而上，结果不过是一瞬——血线在他面庞浮现，紧接着，脑袋被长剑无情地切开。
告死鸦早就注意到了首领试图耍些阴谋诡计，因而变故未让她分神，反倒给了她机会，她一脚踢翻首领，干净利落。剩下的教徒，她杀得比屠夫宰牲口还快，比农夫收麦子还准。
静默间，屋内归于死寂，她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告死鸦抹去剑刃上的血，走回米拉身边，看着她怔怔望着那具尸体，沉默片刻，才低声说：
“米拉，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我不会逼你现在接受。我们可以在这儿多待几日……看看外面的风景。”
但米拉一向是个坚强的孩子，她缓缓回神，强迫自己接受了自己的罪孽。她不能退缩，为了人民的安稳，为了更多人不至于像她这样，她必须让双手染血。
“没事的，姐姐……我会好起来。我们去看看剩下的人吧，治安官应该会处理好他们。”
二人从那栋逼仄的房子走出，那轮太阳依旧高悬于天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米拉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对。她已失去可祷告的对象，整个人类都失去了，他们只能靠自己前行，不再奢求神明的垂怜。
但她会走出来的。阿瑟拉的人民，也终会走出来——那些因不幸而将命运寄托于虚幻神明之人，总有一日，会迎接新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