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的空气仿佛凝固，混合着硝烟、血腥、烧焦甲壳的恶臭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恐惧。迎光下水道系统的汇流厅内，短暂的战斗结束之后，水面漂浮的虫尸和幽蓝血液散发着诡异的荧光，如同地狱的灯火，映照出了难民们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庞。
红.军特战队长风吟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巨大的汇流厅。她看到六条宽阔的污水渠，如同六张通往未知深渊的巨口，从不同方向汇入此地，又向着更深的黑暗流淌而去，而那些该死的……令人恶心呢的如同巨型虾蛄般的怪物，完全可以从任何一条水道悄无声息地再次潜来，发动致命的突袭。
照明是更大的问题。整个汇流厅内的空间很大，幸存者们点燃的零星火把和油灯，光芒微弱而摇曳，只能勉强照亮中央区域，更多的地方，尤其是水道入口附近，都被浓重的黑暗吞噬，根本无法提前发现潜行在水道中的怪物。如果敌人改变目标为优先袭击手无寸铁的民众，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不能再这样零零散散地待在大厅中央了。
“安静！都安静！大家听我说！”迅速思考后，风吟铿锵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强行压下了人群中压抑的啜泣和骚动。
“不要害怕！”她指向那只被伊登的雷霆彻底轰杀、瘫软在地冒着黑烟的第二只粉碎者尸体，又指了指水面上漂浮的第四只虫子的碎片。“看到了吗？这些怪物没什么可怕的！它们也会死！皇帝的军队能杀死它们一次，就能杀死它们无数次！”
风吟的目光扫过惊恐的人群，最终落在脸色苍白但努力维持镇定的老人脸上。“布莱克先生，请你协助我，让所有人都集中到东侧那片平台上，背靠石壁，面朝大厅！把老人、孩子和伤员围在中间！快！”
“是，我听您的命令……”
她又转向所有幸存者，提高了音量。
“皇帝陛下的援军正在路上，他们带着更强大的武器！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会儿，就能彻底安全！现在，所有人，听从指挥，不要慌乱！不要堵塞通道！动起来！”
或许是风吟作为“皇帝陛下的军官”所表现出来的镇定冷静的态度，或许是那庞大的虫尸带来的诡异说服力，或许是“援军”这个词带来的最后希望，幸存者们开始相互搀扶着，踉跄却又相对有序地向风吟指定的区域移动。名叫布莱克的老人和那几个迎光女神教派的信徒立刻行动起来，低声催促、引导起了人群。
与此同时，联合突击队内部也开始了紧张的阵位部署。
他们必须在这里保护民众一直坚守到大部队派出的援军抵达。
“‘锤子’、‘铁砧’，你们两个负责监视西北那条水道！‘猎犬’、‘磐石’，你们负责东北！‘扳手’，带你的机枪组，占据中央那个石堆制高点，随时准备火力支援，注意节省弹药！”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红.军特战队员们迅速根据指令，以两人或三人小组为单位，快速移动到指定的防御阵位扇形展开，利用散落的石料、废弃的木箱甚至虫尸作为简易掩体，枪口各自锁定负责的的水道入口。两位机枪手则听令将沉重的重机枪拖拽到中央两处稍高的平台上架设起来，粗长的金属弹链正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星耀法师们也迅速散开。伊登举起短杖，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闪亮白光的雷电光球升腾而起，飞至在汇流厅中央穹顶下方，如同一个小型的人造月亮，顿时将大片区域照亮了许多。
第一个光球缓缓落下，另一名法师立刻接力抛出了第二颗。
如此循环维持照明，虽然无法完全驱散所有阴影，但至少可以让那些水道入口不再是彻底的黑暗。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次水流的轻微异响，每一次阴影的晃动，都让人的心脏揪紧。战士们的手指紧扣在步枪扳机上，汗珠从额角滑落，渗入衣领。战斗法师们维持着法术的准备姿态，精神力高度集中。幸存者们挤在高台上，大气不敢出，只能用充满祈求和恐惧的目光，望着那些为他们构筑起血肉屏障的身影。
风吟站在相对中央的位置，目光不断在周围几个水道入口和队员们之间巡弋。长时间的神经紧绷和之前的战斗消耗，让她感到一丝难以抗拒的疲惫和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方才让精神稍稍一振。
就在她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几乎要靠着意志力硬扛过又一波疲劳浪潮时——一阵密集、整齐、颇具穿透力的脚步声，从他们来时的那条主要通道深处响了起来。
伊登抛去了一个闪亮的光球。
通道口，人影憧憧，一面鲜红的军旗率先迎了出来。
援军到了。
——
不好。
不好，不好，严重不好。
高耸的、虚幻的钟楼尖顶之上，第三天使米塞尔紧闭的金色眼眸猛然睁开，其中流淌的光流瞬间变得急促、锐利，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骤然破碎。
失败了。
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怒意，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引得周围翻滚的乳白色浓雾都为之一滞。
通过最后时刻强行稳定下来的、来自某只濒死“粉碎者”的破碎感知碎片，他清晰地“看到”了那短暂而惨烈的战斗过程：凡人们用奇特的速射武器，飞快地重创了一只又一只主赐予厚甲的战斗单位，而那些亚空间力量的窃取者，更是用狂暴的雷霆连续攻击，五只粉碎者的损失只换掉了一名窃取者。
他必须要承认，自己低估了这些蜷缩在臭水沟里蝼蚁的恶心的程度。
而更重要的是，他感知到了一股庞大的众多生命的气息，正通过那条主要通道，源源不断地涌入那个该死的地下汇流厅，数量至少有数百人之众。
在主的孢子雾无法灌入的狭小区域，想要净化如此数量的武装凡人，恐怕不付出惨重的代价是不可能成功的。
该死的！
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低吼，从米塞尔完美的唇间挤出。属于人类的残存情绪——那种被低等生物挑衅、计划受挫的暴怒——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核心。六片血肉羽翼因愤怒而微微震颤，边缘搅动着雾气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计算损失……评估新变量……』
米塞尔腹腔深处的圣体立刻传来冰冷的念头，强行介入、平复了他翻腾的情绪。
『地下行动效率已低于阈值……建议终止……建议扩大搜索范围……』
米塞尔冷静了下来。
他相信主所赐予给他的圣体的启示。
扩大搜索范围？
这支数百人的、装备精良的军队从何而来？
米塞尔立刻捕捉到了先前被自己所忽略的部分。
城外。
没有任何犹豫，天使猛地仰头，六片巨大的粉红色羽翼全力展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脚下的钟楼尖顶在幻象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下一刻，米塞尔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
巨大的羽翼撕裂浓雾，卷起狂暴的气流。米塞尔的身影急速爬升，瞬间突破了那厚重粘稠的乳白色雾海顶层。
刹那间，视野豁然开朗。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无边无际、如同白色云海般翻滚蠕动的孢子雾顶。而在远处，大约几公里之外……
米塞尔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在那里，在迎光城外一片焦黄枯槁的冬季平原上，他看到了一片布局严整的凡人军营——深灰色的帐篷如同蘑菇般密集排列，红色的旗帜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原来如此。
一支有亚空间力量的窃取者协助的，比先前那些蠢货聪明得多的凡人军团……不可容忍！主的伟大计划，绝不容许被这些渺小而狂妄的蝼蚁阻碍！
『确认主要威胁源……』
圣体传来的意念瞬间变得冰冷和尖锐。
米塞尔缓缓抬起双手，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六片羽翼最大限度地舒展，无数细微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孢子光尘从他羽翼边缘飘散而出，融入了下方的雾海之中。
在他的意识驱动下，整片覆盖了迎光城的、庞大无比的孢子雾海，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猛然唤醒。
一种低沉却蕴含恐怖力量的嗡鸣声从雾海深处响起，原本相对平缓翻滚的雾顶，骤然变得如同沸腾的牛奶，又似席卷的海潮般翻滚起来。
肉眼可见的，这片无边无际的乳白色雾海，开始整体地、坚定地向着几公里外那座凡人军营的方向加速涌动、推进，雾气的边缘变得越发清晰、陡峭，如同一道高达数百米的、毁灭性的白色巨墙，带着吞噬一切的死亡气息，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向着凡人军队的阵地压了过去！
天使悬浮在雾海上方，冷漠地俯视着那片即将被圣神之怒吞噬的凡人军营，金色的眼眸中不再有愤怒，只剩下了简单无比的杀意和毁灭的欲望。
——
“前进基地已经建立，法师们的大型护盾刚刚展开，民众撤离工作已开始，但通道狭窄，需要时间，请总部注意接应……完毕。”
红.军指挥所内，特遣队指挥官瓦尔高正在通过秘光接听已经带队深入迎光地下的第一步兵旅旅长多特的报告。
局势似乎正在朝对红.军有利的方向发展。
尽管敌人实力的全貌尚未揭晓，但突击队已经同小股敌人爆发了战斗，那些被国民军士兵称为“地狱魔鬼”的虫型怪物远非刀枪不入，一般红.军步兵手中的步枪就能打死他们——就是可能要多打几发。
瓦尔高少将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行军桌的边缘，他正在脑中推演，是应该立刻组织一支精锐突击队，利用情报里提供的密道直插庭院，还是应该等待地下民众完全撤离、护盾稳固后，再集中力量发动总攻……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考。
“报告！！！”
指挥所的帆布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年轻的红.军战士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几乎说不出话——瓦尔高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这个战士，那是他亲自指派，负责在营地最高瞭望塔上，用望远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迎光城方向浓雾动静的观察哨之一。
根本不需要士兵开口，瓦尔高已经从对方那惊骇的表情和仓皇的动作中读出了答案。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首长！雾！那雾动了！”战士喘过一口气，声音焦急，指向帐篷外的方向。“好快！朝着我们来了！整个天都白了！”
指挥所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已被抽干。
瓦尔高脸上所有的思索和犹豫在一秒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如同冰封的湖面。他没有丝毫废话，甚至没有回应那名战士，高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转身，一把掀开门帘，冲出了指挥所！
冬季刺骨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但瓦尔高浑然不觉。他冲出帐篷的瞬间，抬头望向迎光城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那原本如同白色山脉般静止横亘的浓雾之墙，此刻已经完全“活”了过来，它不再平静，而是在疯狂地翻滚、涌动、膨胀！像是一堵高达数百米、无边无际的海啸巨浪，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窒息的速度，朝着红.军营地的方向碾压过来！
雾气推进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就这么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那原本还在几公里外的雾墙前沿，已经吞噬了远处的零星树木和丘陵，并且还在急速逼近。天空被迅速吞噬，光线以可怕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黄昏提前降临，又仿佛世界正在被一张巨大的、乳白色的裹尸布彻底覆盖。空气中，那股原本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陡然变得浓郁刺鼻起来。
撤退？
不，来不及了。
只凭肉眼判断，瓦尔高便看出此刻那片雾海推进的速度已不次于一般人全速奔跑，即使现在立刻发出放弃阵地撤退的命令，不仅包括火炮和重机枪在内的所有重装备都需要全部放弃，各部化整为零轻装撤退也不一定能成功跑掉。
不能撤。
决断，只在瞬间。
这的确是最坏的情况，但红.军并非毫无预想。
瓦尔高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惊慌，只有钢铁般的决绝和沉重。他猛地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不祥甜腥味的空气，从腰间的武装带上抽出一把红色的信号枪，立刻举向了阴沉下来的天空。
一枚鲜红如血的信号弹，拖着刺眼的尾焰，如同逆飞的流星，倔强地冲向上空，在那铺天盖地压来的乳白色巨墙前，绽放出了一朵短暂却无比醒目的红色光花。
“各部队！就地组织防御！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