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约克夏镇外那条小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淌着。转眼间,距离前往麦克斯韦庄园探亲的日子,只剩一个月不到了。
朔和提耶拉的生活渐渐有了些固定的节奏。白天大部分时间,两人都泡在石塔里,继续优化中阶魔法的流程,或者尝试拆解更复杂的四级法术。
失败是家常便饭,客厅角落那块测试石又添了不少新伤。但每次都能有一点微小的进步,这很难得。
提耶拉去约克夏镇的次数固定在一周两次。她很享受在镇子里教孩子们识字和简单小魔法的时光。
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像一群欢快的小鸟。提耶拉话依然不多,但纸袋微微转动的频率明显高了,偶尔还能听到她闷闷的笑声从纸袋后面传来。
朔远远看着,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感觉,但也慢慢被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取代了。
这天下午,朔和提耶拉照例去镇上采购。朔背着一个半旧的布口袋,里面装着需要添置的清单:新布匹、棉花、盐、灯油,还有他心心念念的新锅子。提耶拉抱着一个小点的布包,里面是她准备教孩子们用的几本简单的识字册子和一些练习用的炭笔。
加勒这次意外地也加入他们的队伍,安静地停在提耶拉的肩头。
镇上的街道比平时热闹不少。集市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前竖着一面绣着金色太阳纹章的旗帜。几个穿着统一白色镶金边长袍的人正在忙碌,有的在分发食物,有的在给老人孩子看病。
“教会巡回队。”加勒的声音平稳如常,“每年下半年都会照例到乡镇活动。但会到约克夏来,确实很罕见。”
约克夏远离梅恩施耐特,只能算是教区的边缘地带,教会的影响力相对薄弱。但自从法师协会强行在梅恩施耐特设立分会后,教会也不得不加强控制力度,开始扩大巡回队的活动范围了。
提耶拉的纸袋微微点了点。她对教会没什么概念,只觉得那些人穿得挺干净。
两人像往常一样,先去杂货店买了布匹、棉花和盐。老板娘看到提耶拉,熟稔地打了个招呼,还多塞给她一小包糖果。提耶拉纸袋晃了晃,似乎在道谢。
接着去买灯油。油铺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看到提耶拉,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打他的油。
最后是去铁匠铺找朔想要的锅子。铁匠铺在集市另一头,要穿过那片教会搭的棚子。
“提耶拉小姐,您最好不要过去。”加勒突然出声提醒,喊住两人的步伐,“这样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朔苦笑,加勒指的自然是提耶拉脑袋上的纸袋。虽说提耶拉慢慢变得开朗一些了,但这纸袋她还是不太想摘。
这个世界的宗教是否像他印象里历史中那样带点魔怔,尽管还不太清楚,但看加勒的态度,似乎也大差不差。
“行吧,我自己一个人去。加勒,提耶拉拜托你了。”朔简单交代几句,就独自离开了,提耶拉和加勒选择待在集市边一处树荫下等他回来。
孩子们远远看到提耶拉,立刻像小蜜蜂一样围了上来。
“提耶拉姐姐!你今天教我们新字吗?”
“我昨天学会写我名字了!姐姐你看!”
“姐姐!我妈妈给我缝了个新沙包,送给你!”
提耶拉被孩子们簇拥着,纸袋微微转动,似乎在回应每一个声音。她从小布包里拿出识字册子和炭笔,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围坐成一圈。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草地上,斑驳的光点跳跃着。提耶拉耐心地教孩子们认着册子上的字,加勒安静地停在她肩头,宝石眼珠偶尔转动一下,扫视着周围。偶尔有小孩好奇地抚摸它的羽毛,加勒也不阻止,还配合地舒展开翅膀。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刺破了这份宁静。
“喂!那边的!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穿着白袍、身材瘦高的年轻男子从教会棚子里大步走了过来。他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提耶拉头上的纸袋和那只不祥的黑猫头鹰,又扫过地上摊开的识字册子和围坐的孩子们。
“谁允许你们在这里聚众……搞这些歪门邪道?!”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斥,“还有你!”他指着提耶拉,“头上套着个什么鬼东西?装神弄鬼!”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纷纷缩起脖子,不安地看着提耶拉。
不知何时,加勒的身影极其轻微地模糊了一下,如同融入光线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提耶拉肩头,不知藏匿于何处,只留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魔力波动。
教会看到它这种“邪恶”的使魔,态度只会更差。不到万不得已,加勒不打算现出真身。
提耶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纸袋对着那个气势汹汹的白袍男人,一动不动。
“……我。”提耶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在教他们认字……”
“认字?”白袍男人嗤笑一声,眼神更加轻蔑,“蒙头盖脸,不敢见人,分明是心中有鬼!教会的教典写得清清楚楚:‘异貌者,必为邪祟之兆!’ 教孩子们认字?认什么字?是识神的光辉,还是识那些蛊惑人心的歪理邪说?!”
“不是歪理。”提耶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倔强,“这是……知识——”
“知识?”白袍男人厉声打断,“未经教会许可,擅自传授知识,本身就是罪孽!你们父母知道你们在这里跟这种怪物厮混吗?!”
“她不是怪物!”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鼓起勇气喊道,“提耶拉姐姐教我们认字!她还会……”
“还会什么?”白袍男人目光射向提耶拉的肩头,刚才分明从远处看到她身边还有一只不祥的猫头鹰,“哼!别以为我没感觉到!刚才那股微弱的魔法波动,你身边定然藏着什么污秽的魔法造物!果然是邪术师!来人!把这个装神弄鬼的妖女给我拿下!”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个同样穿着白袍、身材魁梧的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目光不善地盯着提耶拉。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孩子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有的甚至小声啜泣起来。提耶拉的身体微微颤抖,纸袋死死对着地面。镇民们发现此处吵闹,也纷纷围拢过来,议论纷纷。
凡人无法触及的暗影深处,加勒的宝石眼珠瞬间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身体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住手!”
一声断喝从不远处传来。朔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刚买到的新锅子。他一步跨到提耶拉身前,将她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白袍男人。
“神官大人!”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她只是个孩子!教朋友们认字,何错之有?”
白袍男人冷笑:“这肮脏的面具就是邪祟!还有刚才那股波动,我感知得清清楚楚!你们这些被魔法蛊惑的愚民,根本不懂神的光辉不容玷污!一起拿下!”
两个护卫立刻朝朔和提耶拉逼近,短棍已经抽出了一半。
就在朔准备豁出去拼一把的时候,一个略显沙哑的慵懒腔调插了进来:
“哟,好热闹啊。我说老远就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还以为集市上新来个耍猴的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皮甲、外面松松垮垮套着一件深棕色旧披风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围。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下巴上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皮袋,短剑看起来已经颇有点年头。最显眼的是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细绳串起来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和兽牙,随着他的走动叮当作响。
男人双手抱胸,斜倚在旁边的木桩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最后落在那个白袍男人身上。
“我说这位……神官老爷,”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对着这么一群小娃娃喊打喊杀的,不太合适吧?您这身白袍子,看着挺干净的,别沾上什么戾气,污了神的光辉啊。”
白袍男人猛地转头,怒视这个突然出现的、看起来像个落魄佣兵的男人:“你是什么人?!敢管教会的事?!”
“我?”男人嘿嘿一笑,“路过的。看不惯有人欺负小孩罢了。”他站直身体,随意地向前走了两步,看似不经意地站到了朔和提耶拉前方,也恰好隔开了那两个护卫。
“欺负小孩?”白袍男人气得脸色发青,“我是在清除邪祟!维护神的光辉!”
“邪祟?”男人挑了挑眉,目光扫过躲在朔身后、微微发抖的提耶拉,“您说的那个……教典?《至光箴言》对吧?第七章,第十八条是怎么说的来着?‘心怀光明者,主必眷顾其言行’。 ”
他耸耸肩:“人家小姑娘本本分分坐这儿教小鬼们认字,一没滋扰生事,二没宣扬什么奇怪东西,字就是字,纸就是纸,书也是镇子上常见的书本子——神的光辉难道不照耀在孩童求知的路上?您这上来又是‘邪祟’又是‘怪物’的,这帽子扣得可有点快啊。”
“放肆!”白袍男人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人?!敢质疑我的判断?!”
“我哪敢劳您费神认识呢。”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不过刚好对教典也略知一二罢了。”
白袍男人被驳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尤其当男人准确说出教典章节并引申含义时,更让他有些哑火。
“再说这纸袋。”他目光扫过提耶拉的头,“小丫头脸生红疹也好,怕见生人也罢,遮着脸就是邪祟了?要这么说,那些戴面纱的妇人老爷们家眷,是不是都该抓起来拷问一下?神爱世人,难道连一点小小的不寻常都容不下吗?”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白袍男人,声音平稳:“您刚才还说,魔法波动?”他摊了摊手,“您倒是说说,那波动什么样?具体方位在哪儿?总不能您说有就有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戒指,朝白袍男人随意晃了晃:“这集市上人多手杂,魔力灯,或者哪个摊子上新奇的炼金小玩意儿带点动静,再平常不过了。譬如我手上这枚戒指,刚从法师协会商店淘来的,是不是也有点‘邪祟’波动呢?嗯?这没影儿的事,往一个孩子身上泼脏水,可不该是神明仆从该有的仁爱公正吧?”
男人句句在理,字字戳在白袍男人的软肋上。他那套“因信定罪”的做派,在男人的反驳下显得苍白又蛮横。周围的镇民们原本只是看热闹,此刻也窃窃私语起来,看向白袍男人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怀疑。
他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吼道:“放肆!你这亵神者!也敢妄论教典?!我奉行神谕,清除邪……”
“邪什么邪?”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锐利如刀,“我看您就是碰不过协会的那些老爷们,只能找个软柿子捏,显摆您这身白袍子的威风!对着手无寸铁的娃娃和小姑娘喊打喊杀算什么本事?”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手已经轻轻按在了腰间的短剑剑柄上,“有火气,冲我来撒啊。”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感受到男人身上瞬间散发的危险气息,动作也迟疑起来,警惕地盯着他按在剑柄上的手。
白袍男人被他那句“碰不过协会的老爷们”气得暴跳如雷,指着男人,手指都在哆嗦:“你……你……亵神者!异端!我要……”
“哎呀呀!卡农神官!息怒!息怒!”
听到消息的巴依德慌忙分开已经聚集起来的人群,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赶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他先是朝着卡农神官连连作揖,姿态放得极低:“神官先生,您消消气!消消气!这大热天的,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巧妙地隔开了卡农神官和朔一行人,同时狠狠瞪了那个陌生人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意味。
他面向那个被称为卡农的神官,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十足的恭敬:“神官先生,您看……这大庭广众的,闹大了对教会的声誉也不好,是不是?借一步说话?”
卡农神官怒火中烧,但巴依德毕竟是本地镇长,而且态度如此恭顺,实在不好继续蛮横下去。他强压着怒气,冷哼一声,算是给了巴依德一个台阶下,跟着巴依德走到旁边僻静处。
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陌生人,又担忧地看向巴依德和卡农的方向。
提耶拉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纸袋低垂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