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国际机场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千早爱音的耳朵,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不真切的嗡鸣。
明亮的灯光,熙攘的人流,拖着行李箱滚轮发出的单调噪音……一切都带着一种过度曝光的清晰感,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
她站在原地,粉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拉着行李箱的拉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回来了。
就这么……回来了?
上一秒,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似乎还黏在鼓膜上,武道馆那足以淹没一切的聚灯光炙烤着皮肤,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指尖还残留着激烈拨弦后的灼热与微痛。那是结束乐队梦想的顶点,是她们拼尽全力抵达的终点。
巨大的满足感和虚脱感同时席卷而来,她在光芒最盛处,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机场冰冷的、反着光的地板。
身体的重量感截然不同。现在,这具身体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是某种心灵层面的倦怠。
留学失败。
这四个字像早已设定好的程序,瞬间在她空白的脑海里弹出,附带一种微弱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羞耻与不甘。
但这感觉很快便淡去了。真正的“现实”,是那长达数年的、在下北泽Livehouse里挥洒的汗水,是那四个性格迥异却最终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女孩子。
是后藤一里。
那个名字在心尖滚过,带来一阵细微而奇异的悸动。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仔细地看着。这双手,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千早爱音的手。可是,当她微微曲起手指,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瞬间苏醒。指尖的特定部位,有着经年累月练习才能形成的、坚韧的触感。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根手指的肌肉里,都蕴藏着怎样的力量、速度与记忆。复杂的和弦按法,疾风骤雨般的速弹技巧,充满感情的推弦与揉弦……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深深地烙印在这双手的本能里。
这不是梦。
那在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里苦苦磨炼出的、足以支撑起武道馆演出的顶尖吉他技术,跟她一起回来了。
连同一些别的东西。旋律的片段,词语的碎片,偶尔会毫无征兆地在脑中闪烁、组合。
“……得先去学校才行。”她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记忆告诉她,今天安排了羽丘女学院的面试。这是她回国后必须立刻面对的“现实”。
将行李寄存在机场,爱音搭乘电车前往羽丘。车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现代而繁华的街景与记忆中断壁残垣般的“下北泽”印象重叠交错,让她一阵恍惚。那段作为后藤一里的记忆如同一个沉重却温暖的梦,细节模糊,但情感和身体的感觉却异常真实鲜明。
羽丘女学院气派的校门出现在眼前。爱音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扬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明亮而略带拘谨的笑容,走进了校门。
面试过程比她预想的要顺利。面对考官的问题,她应答流利,展现出良好的教养和积极的态度。当被问及留学经历时,她巧妙地用“一段宝贵的开阔眼界的经历,但让我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根在哪里”一带而过,语气真诚,看不出丝毫破绽。
就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份从容。曾经的她,或许会为这次失败的留学感到无比羞愧和紧张,但现在,内心深处有一个更庞大的、经历过武道馆洗礼的灵魂在支撑着她。眼前的面试,与站在数千人面前演奏相比,似乎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只有在考官无意中问及“是否有坚持什么兴趣爱好或特长”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弹一点吉他。”她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平稳,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一种渴望触碰琴弦的冲动油然而生。那不仅仅是爱好,那是她的一部分,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锚点。
面试官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爱音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内心却波澜起伏。
结束面试,她走在羽丘安静美丽的校园里,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崭新、明亮,与记忆中那间总是有些昏暗嘈杂的Livehouse“STARRY”截然不同。
就在她经过一栋教学楼的背面时,一个声音吸引了她。
那是一个很轻、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声,断断续续地,像是在读着什么。声音本身并不特别,但奇异的节奏感和其中蕴含的某种纯粹而脆弱的情感,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爱音异常敏锐的听觉神经。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悄悄靠近声音的来源。
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她看到一个女孩。茶色的短发,略显躲闪的眼神,正捧着一个笔记本,专注地、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句子。那些词句支离破碎,充满了抽象的意象和强烈的不安感,与其说是在朗读,不如说是在进行一种情感的宣泄和拼图。
“……迷失的蜗牛,找不到回家的路……声音,搅成一团……”
爱音屏住了呼吸。
她听不懂那些词句具体的含义,但她能“听”到。能听到那文字背后汹涌的、无处安放的情感,能听到那声音里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渴望与迷茫。
这种纯粹,让她一瞬间想起了某些时刻——当音乐超越技巧,直接撞击灵魂时的震颤。
眼前的女孩,和记忆碎片中那个在舞台上燃烧般歌唱的主唱身影隐约重叠,却又截然不同。此时的灯,更像一颗被封在冰层里的星星。
鬼使神差地,爱音没有离开,也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像一个偶然闯入的听众,听完了那首破碎而真诚的诗。
当灯终于读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般合上笔记本,紧张地四下张望时,目光与爱音相遇了。
“啊……”灯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猛地缩了一下肩膀,脸颊迅速泛红,眼神慌乱地想要躲藏。
爱音的心跳忽然加速。
一种奇妙的冲动涌上心头,混合着资深乐手对优秀素材的本能欣赏,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想要靠近这种纯粹光芒的渴望。
她脸上重新绽开那灿烂的、属于千早爱音的笑容,主动走上前去。
“那首诗,”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带着真诚的赞叹,“很有趣哦。”
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尤其是来自一个陌生人的。
“我……我叫千早爱音,是今天刚来面试的转校生。”爱音笑着自我介绍,语气自然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你呢?刚才读的是你自己写的吗?”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两个初次相遇的女孩身上。
爱音看着眼前紧张又单纯的高松灯,机场的迷茫和穿越的违和感似乎暂时被驱散了。
一种熟悉的、想要组建什么、成就什么的冲动,在她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离别的心底,悄然苏醒。
指尖,仿佛又一次感受到了吉他琴弦的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