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扶手的红色油漆大半脱落,已经斑驳不堪,用小指粗细的铁棍与水磨石的台阶相连。楼梯间显得很宽敞。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无论什么都显得宽敞。这栋疗养院废弃已久,楼梯上满是木片、石块和早已干燥的小动物粪便。
“李存,你快一点!我已经到楼顶了!”
听见女孩子的喊声,李存双手交替抓紧扶手的铁杆,让自己爬楼的速度更快一些。他看见半根电缆从天花板垂下来。不需要担心触电,因为就连一楼的电箱都被人拆走了。
“你能看见红月亮吗?”李存喊道。
“还没有!天台的门是锁住的!”
李存爬到楼顶时,已经气喘吁吁了。一扇铁门被锁链缠得死死的,考虑到它废弃的时间,很可能连保管钥匙的人,都不记得把钥匙丢到哪里去了。
李存摆弄锁链时,头戴卡通小鹿发卡的白鹿蹲坐在一旁,很认真地看着他。但是没有钥匙的话,他们这样的小孩子是绝对打不开这扇门的。半分钟后,李存丢下锁链,锁链撞在铁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们再去找找其他的路吧。”
白鹿站起身。明明有相同的年纪,少女却比李存要高出不少。
不知道现在的时间。大人们口中的、各国对红月亮的联合行动,应该很快就要开始了。虽然很想直接返回避难所,但是李存很清楚,如果没有达到目的的话,白鹿是绝对不会愿意回去的。
“好吧。我记得疗养院的天井平台好像在三楼……”
楼梯间里又响起少年少女急促的下楼声音。对小孩子来说,好像能够很快地下楼是一种本事似的。
“三楼到了!”
穿着连衣裙和凉鞋,白鹿却跑得飞快,在李存之前拐进走廊。还剩下三级台阶,李存瞧准落脚点,干脆从台阶上跳下来。在落地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眼楼梯间正对面的窗外。
窗户早就连窗框一起被整个卸下了来,因此眼前的情景,就像是美术馆里一副装裱在黑暗中的画。红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起来了。由于距离地球的轨道更近,看起来要比白月亮更大,也会更加清晰一些。
就像被石榴一样的血红色的光晕笼罩,它看起来非常的迷人。在红月亮的表面,可以更加清楚地看见,由海拔产生的明暗变化是如何优雅又自然地衔接起来。
李存睁开眼睛。大概是昨天与白鹿聊天的缘故,在这次的梦中他看见了白鹿,而不是他所习惯的、黑暗中被废墟掩埋的梦。洗漱之后,他离开房间,照常前往三科办公楼。
虽然是夏日的清晨,但天空是阴暗的,灰色的云挡住了阳光,看起来好像天还没有亮似的。空气也在一夜之间变得沉闷,像进了蒸笼。李存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他会潜意识地回想起目睹铃的死亡的那一天。
抵达办公楼,来到三楼,李存发现原本的大办公厅门口竖着“禁止入内”的立牌。他探头看进去,里面依然一片狼藉,粉碎的纸张和杂物散落一地,桌椅堆成小山,被击碎的混凝土墙露出弯曲的钢筋。
修复暗血造成的破坏看来要花不少日子。
遵从门边贴出的指示,李存来到一间用会议室改造的临时办公室。李存已经预见到今天的工作内容是无尽的口录和笔录,毕竟昨天在办公楼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他端坐在自己的新工位上,等待内务部的传唤。
然而,先一步到来的并不是内务部的调查。
马洛急匆匆地推开办公室的大门。他的帽子握在手里,点着警员的名字,示意他们出去。
“怎么了,科长?这么急匆匆的。”
“别废话,准备出外勤。”马洛回答。马洛不断地挥着手,仿佛在催促他们更快一些。到最后,整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存自己。
新的外勤行动?为什么没有自己?李存的心沉了一下。是因为暗血的关系,所以有意回避自己吗?
但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马洛领着一大队人马,已经准备好离开。无论结果如何,李存都预感到这起案件即将步入尾声。李存丢下笔,飞快地跑出房间。
“科长,有新的发现吗?”他凑到马洛身旁。
“五分钟前,萨菲拉接到电话,要求她单独前往隔壁城市的火车站。我们正要赶过去。”
马洛将西装背带理顺。对话的同时,男人没有停下脚步。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为了听清对方的话,李存不得不一路小跑。
要结束了,李存瞬间明白。如果自己继续待在办公室,是绝对没有办法看到犯人的。
“带上我,请带上我一起!”李存激动地把手举到胸前。
不止要看到他,而且要抓住他。哪怕不能亲手杀死他,也要亲眼看着他死去。
李存脑中闪过许多关于犯人行动的合理推测。
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间给萨菲拉打电话,主动暴露自己呢?目的是试图挟持萨菲拉、获得更多的人质,还是想趁此机会直接与警方谈判?从警方的角度来看,随着掌握的线索越来越多,犯人似乎近在咫尺。只要最后再查到遗留在安全屋的收据出处,就能掌握犯人的行动路线或是目标。
这样来看,恐怕犯人已经坐不住了吧,所以决定在警方顺藤摸瓜找到自己之前抢先下手,夺得主动权。这同样意味着,警方终于追上了犯人的步调,自己距离犯人仅有一步之遥。
可是,马洛的话给李存泼了一盆冷水。
“这次不会带你,你回去吧。”马洛拐进楼梯间,头也不回地踏踏迈下台阶。李存一愣。
为什么?
反应过来的他一个箭步挡在马洛身前。
“不、请科长解释一下!”
“服从命令,让开!”马洛急躁地试图拨开李存的胳膊,但李存的态度相当坚决,一手抓住栏杆,挡在楼梯上的身体始终拒绝让路。
“我没时间陪你胡闹!”
“暂停你的现场行动,这是组织的决定!”马洛怒吼起来,用手戳向李存的胸口。
奇怪的是,即使被这样对待,李存却无法生出任何愤怒的情绪。准确地说,除了急切到委屈程度的情绪之外,什么都没有。
犯人,犯人就在那里。
不是线索,不是推测,而是确实的场所和事实。
明明抓住犯人的机会近在眼前,却被告知不允许参与。如果就这样结束的话,要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铃呢?
“哪怕告诉我地址也好……”李存的声音颤抖起来。
自己违反命令也没有关系。虽然在协助调查案件,但李存此刻依然归属骑士团,而不是零部三科。即便是立即终止与三科的合作,以骑士团成员的身份前往现场,只要能够抓住犯人,李存愿意在事后接受任何处罚。
像是明白了李存的想法,马洛用惊奇的眼神看着他。
“无论如何你都想抓住犯人?”
“没错,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李存的回答让马洛挑了挑眉。
“我可以相信你吗?”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马洛向李存伸出手。
“你可以相信我。”李存郑重地握住对方的手。
“那么你留在这里。”马洛认真地说。最后看了李存一眼,身着西装背带的男人绕开李存,大步迈下台阶。
“……哎?”
李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其余的警员也都绕过李存,飞快地跑下楼梯。
……
难以置信。
李存快步来到楼梯间的窗口,他看见马洛等人分乘两辆警车,沿着道路疾驰而去。
被耍了?
无法理解。愤懑与恼怒的心情不断地从心底涌现。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了吗?
拳头重重地锤在墙壁。
犯人明明近在眼前,却不允许自己前往现场。找到关键线索的人明明是自己啊!
就因为与暗血的冲突?还是更早之前遭遇跟踪者时,没有服从待在原地的命令?
我没有错,错的是你们吧?李存无法理解公安的行事原则。不,其实他可以理解,只是无法接受。
在过去的十年里,他始终作为一名独立的个体行动。在一瞬间做出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决定,在一次次关乎性命的行动中,他形成了这样的思维模式。
伤害,被伤害;杀死别人,被别人杀死。
没有思考其他问题的余裕。
他以为马洛明白这一点。马洛允许自己这个外部人员加入调查、甚至在自己被禁止外出的命令下达之后,依然默许自己参与现场搜查。他以为马洛理解自己迫切的心情。
可是,在即将抓到犯人的最后,马洛拒绝了自己参与行动的请求。
是想争抢功劳吗?像看到鲜肉的鬣狗那样,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吗?还是想把唯一的异己排除在外,一家人风风光光地站上领奖台呢?
还有,刚才的那个是什么?是羞辱吗?是在羞辱自己吗?
该死。真该死。到底是为什么?想不通。思维一片混乱,只剩下想要把怒气发泄出来的本能。
李存恶毒地笑起来,直到用这些想法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