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阳系数十光年之外。
这里的宇宙空间并非纯粹的漆黑,稀薄的星际尘埃在不可见能量流的吹拂下,泛着极淡的、诡谲的磷光,如同某种巨大生物腐烂筋膜上残留的微弱生机。
没有恒星的光芒,只有遥远星系模糊的光斑,像是凝固在琥珀中的冰冷眼睛。
在这片连时间都仿佛凝滞的虚无中,悬浮着一座活体宫殿。
它并非由金属或岩石构成,而是由无数扭曲、蠕动、不断增生又湮灭的苍白血肉与骨质结构拼接而成。
其形态违背一切几何学常识,时而像是伸展肢节的巨大蜘蛛,时而又坍缩成一颗缓慢搏动的、布满血管脉络的星球雏形。宫殿表面,密密麻麻镶嵌着亿万只眼睛,这些眼睛不断开合,瞳孔中倒映着宇宙各个角落的碎片化景象,偶尔会齐齐转向某个方向,流露出贪婪、疯狂或纯粹的虚无。
这是“千面之月”的一座行宫,亦是其力量微不足道的一丝延伸。
宫殿最“深处”,一个由跳动的大脑皮质褶皱形成的腔室内,两道无法用人类形态准确描述的身影正在“交谈”。
一位的身影不断扭曲变化,时而像是身披破烂星纱的贵妇,时而又化作由无数尖叫面孔组成的漩涡,它是“无貌之母”,幻想能赋予祂幻象与欺骗的权柄。
另一位则相对“稳定”,呈现出一种非人的修长人形,皮肤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不断开合、滴淌着阴影的垂直裂缝,它是“缄默之口”,幻想能赋予祂秘密与湮灭。
它们的交流并非声音,而是直接的精神波动,在腔室内激起令人癫狂的亵渎回响。
“泰拉尔的‘摇篮’已准备就绪……在‘起源’……那颗蒙昧的星球……” 无貌之母的意念如同甜蜜的毒液,带着万千重迭的回声。
“确认……‘坐标’已植入……‘养料’正在汇聚……” 缄默之口的回应则冰冷、单调,如同墓碑滑移。
它那脸上的裂缝微微张开,泄露出的一丝气息让周围蠕动的肉壁都瞬间僵死、炭化,又恢复。
“真是……绝妙的讽刺……他们纪念‘起源’……却不知真正的‘起源’即将在他们脚下苏醒……并以他们的文明与灵魂为祭,完成最终的‘蜕变’……”
无貌之母发出无声的尖笑,周围空间中的幻光剧烈扭曲。
行星级巨兽泰拉尔,并非寻常的幻想生物。它是“千面之月”在远古时代播下的一颗种子,一颗沉睡的、饥饿的活体星球,那是幻想能刚刚出现的时候。
因能量不足,暂且陷入沉睡。
如今,时机将至。
它将在起源星的地核深处完成最后的仪式,吞噬整颗星球积累的幻想能与生命本源,一举突破桎梏,成为真正的十阶存在——届时,它将不再是巨兽,而是一颗活体的、拥有无尽食欲的世界吞噬者。
“那些蝼蚁……似乎有所察觉……” 缄默之口的意念扫过某个瞳孔中倒映出的、起源星联邦紧急会议的模糊画面。
“察觉?呵……他们看到的,只是我们允许他们看到的碎屑……是泰拉尔苏醒时自然散发的‘芬芳’吸引来的小虫子……真正的盛宴,藏在更深邃的‘暗面’……”
无貌之母毫不在意。“让它们忙碌吧……恐惧和混乱,是更好的调味料。”
“仪式……不可干扰……”
“当然……必要的‘清扫’……已经开始……”
两道可怖的意念缓缓沉寂下去,融入了宫殿本身无尽的低语与蠕动之中。
它们的目光,早已超越了起源星上蝼蚁们的纷争,投向了更宏大的、黑暗的“进化”。
而对此,刚刚为获得两千多幻想能而稍感安心的茨蒂雅,以及整个起源星和太阳系联邦,仍一无所知。
风暴并非即将来临,而是早已悄然笼罩。
然而,就在它们的精神触须即将彻底收回的刹那——
凝固。
并非空间的凝固,而是更深层、更绝对的存在的凝固。
仿佛宇宙本身按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暂停键,而它们,恰好被囊括在这须臾的停顿之中。
无法移动,无法思考,甚至连构成它们本质的那一丝幻想邪神之力,都如同被冻结的溪流,停止了惯常的、亵渎的流淌。
那座不断蠕动增生的活体宫殿,此刻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亿万只眼睛保持着上一秒的姿态,瞳孔中的景象碎裂成无意义的色块。
一种无法形容的“注视”降临了。
这注视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它们存在的每一个粒子内部同时浮现。
它冰冷、浩瀚、漠然,不带任何情感,却蕴含着足以让星辰熄灭、让法则扭曲的绝对力量。
在这注视下,它们十一阶的位格渺小得如同尘埃,连作为“千面之月”延伸物的那点特殊性,也显得可笑而脆弱。
(……十……十二阶……?!) 无貌之母的思维碎片在绝对压制中尖叫,却传不出一丝波动。
(……心灵系……纯粹的心灵之光……) 缄默之口那原本冰冷单调的意念里,第一次染上了名为“恐惧”的色彩。
它脸上的裂缝试图张开,试图喷涌出湮灭一切的阴影以求自保,但那裂缝却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抚平,如同抹去画布上的一道错误线条。
然后,那漠然的注视,聚焦了。
聚焦在了无貌之母那不断变幻形态的本质之上。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在缄默之口“感知”中,身旁同伴那由幻象与欺骗编织而成的核心存在,就像是被投入绝对零度的脆弱琉璃,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因为连“挣扎”和“惨叫”这个概念,都在被注视的瞬间剥夺了。
一位执掌幻象与欺骗的十一阶邪神教徒,就这样彻底、完全、不留痕迹地被从宇宙中抹除。
束缚稍减。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缄默之口调动起濒临崩溃的全部力量,甚至不惜燃烧自身那不朽的本质,它那刚刚被抚平的脸上裂缝猛地炸开,喷涌出的不再是阴影,而是它最核心的本源湮灭之力,如同断尾求生的蜥蜴,用它最珍贵的力量去冲击那无处不在的心灵禁锢。
“咔嚓——”
仿佛有无形的玻璃出现了一丝裂痕。
缄默之口的身影瞬间模糊、坍缩,化作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黑色流影,以一种超越物理规则的方式,疯狂地遁入更深层次的阴影乱流之中,这时角色带给祂的能力。
它甚至不敢回头确认,不敢有丝毫停留。
在那道黑色流影消失的下一秒,活体宫殿恢复了蠕动,亿万只眼睛惊慌失措地乱转,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却遗忘了梦的内容。
那股漠然的注视,停留在它身上一瞬,似是叹了口气。
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褪去了。
只留下空荡了一半的腔室,以及疯狂逃窜、几乎本源尽毁的缄默之口残存意识中,那一个带着无尽恐惧和战栗的认知:
(……巴别塔……心灵魔王……!)
祂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又为何会对它们出手?
幸存的教徒无法理解,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巴别塔,那座宇宙中的幽灵之塔,它的主人,比档案中记载的……更加恐怖。
祂可能…已经超越十二阶了。
缄默之口燃烧本源,化作那一道濒死的黑色流影,正不顾一切地试图撕开维度障壁,逃向连星光都无法触及的绝对深空。
死亡的阴影紧紧攥握着它残存的意识,十一阶的骄傲与邪神的恩宠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然而,就在它即将没入那混乱色彩交织的阴影裂隙的前一刹那——
“此、此路……不、不通。”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笨拙和磕绊的女声,突兀地在它意识最深处响起。
紧接着,极寒降临。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低温,而是一种概念性的冻结。
那道即将成型的维度裂隙,连同缄默之口所化的黑色流影,瞬间被凝固在半空中,仿佛成了一幅镶嵌在宇宙画布上的诡异冰雕。
连“逃窜”这个动作本身,都被强行中止、冻结。
缄默之口的思维再次陷入冰封般的僵滞,比之前面对那十二阶注视时更甚,这是一种连思维火花都无法迸发的绝对静止。
从冰冷的虚无中,一道高挑纤瘦的身影缓缓步出。
她穿着一身仿佛由万载寒冰雕琢而成的华丽裙甲,裙摆飘动间,洒落着细碎的、永不融化的冰晶星尘。
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如同冰川最深处的蓝白色结晶,披散在身后。
她的面容精致却缺乏表情,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被冻结的缄默之口,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祂是巴别塔的十一阶,“冰皇”。
她微微偏头,似乎有些困扰该如何处理眼前的“东西”,手指轻轻点着下巴,动作显得有些慢半拍,甚至…有点呆。
“塔、塔主说……‘处理掉’……”她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嘟囔,声音依旧带着奇异的停顿和结巴,
“但、但是……‘处理’……是、是湮灭?还、还是……带回、回去……做、做标本?”
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冰蓝色的眼眸里一片空茫,完全无视了缄默之口那被冻结的、无法表达的极致恐惧。
“嗯……”冰皇抬起纤细的手指,对着被冻结的黑色流影轻轻一划。
咔嚓!
那一道凝聚了缄默之口大部分本源和求生意志的流影,如同被无形冰刃切过的黑色琉璃,瞬间断裂成无数失去活性的、黯淡的碎片,随后无声地消散在真空之中。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该…该死的幽灵,缄默之口想到。
——仅存的最后一点意识核心,被剥离出来,冻结在了一小块绝对零度的核心寒冰之中,像是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琥珀。
“还、还是……带、带回去……给塔主……看、看看吧……”冰皇做出了决定,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黑色冰晶收起,仿佛怕把它碰碎了。
她做完这一切,再次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空寂的宇宙,以及那座因为失去两位主要操控者而开始缓慢、失控蠕动的活体宫殿。
“好、好麻烦……”她轻轻抱怨了一句,似乎对善后工作感到厌烦。
随后,她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冰晶,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座陷入混沌的邪神行宫,在死寂的深空中,无声地继续着它盲目而亵渎的蠕动。
巴别塔的干预,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心不在焉的随意。
一位十一阶邪神教徒彻底陨落,另一位被剥夺力量,仅存虚弱的意识被俘。
留给联邦的,只有…破碎的行星和残留的恐怖的幻想能等级。
在检测出冰皇的幻想能残留后,将至归结于巴别塔,并且提高悬赏金。
尽管,其赏金已提无可提。
而这一切的起因,或许仅仅是因为,它们不该将目光,投向某位魔王所在意的那颗星球,以及……星球上的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