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明当然不相信雪之下雪乃真的会倒掉他的鱼获。就算真的倒掉了也无所谓,他没得鱼吃……就该吃她的嘴子咯。
以前平冢静也问过这事儿,也并非什么隐秘,甚至乏善可陈。
没必要瞒着她。
于是在皎洁的月光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向溪流上游缓缓而去。
了解完前因后果,雪之下便神色古怪地对关明上下打量。
说真的。
她很难想象,这一位……此时此刻,因为上不了网打不了游戏便偷偷出来摸鱼消遣的男人,实际上却曾是个好凶斗狠的好战分子。
真的很难想象。
而且在关明的讲述中,他并不避讳自己才是下手最重最狠的那一个,就仿佛在他的认知之中,自己比那些施暴者更加残暴。
“以暴制暴呀,所以你是在……后悔吗?”
“有一点,但不多。”
对关明来说,肾上腺素的分泌其实会令他身心愉悦。
这也是他喜欢打游戏的原因之一。
在游戏世界里遇到的危机无法对他产生实质的疼痛,也不会伤害别人,但虚拟激战所产生的肾上腺素却掺不得假,大脑、身体的反应是真实存在的。
无论是面对强大的怪物还是玩家,每一次高强度操作带来的都是令他心跳加速、血液沸腾的正反馈。
哪怕是遭遇惨败也不会产生挫败感,只要认真复盘、精进技艺,与人斗、与己斗……其乐无穷。
但,现实世界不同。
关明以暴制暴生涯的最后一拳……把别人的蛀牙打飞,满嘴满脸都是污血。
之后的那片刻时间里,他领悟颇深。
第一反应是……原来,施暴者也没有多么硬气,也是会痛哭流涕的呀!
直到后来接触了游戏之后,他才更深刻地了解到……哪怕是魔王都行,一旦亮了血条,就意味能被击败。
树倒猢狲散。
见队友涕泪横飞嚎啕大哭,本来成群结队的一群乌合之众见事态扩大,知道很快就会有老师过来查看,顿时作鸟兽散,跑了一大半。
有点义气的,给关明撂下了几句狠话之后便架着伤员匆匆赶往校医室。
校园一角,忽然就只剩他一人伫立,盯着水泥地上的猩红血渍和一颗蛀牙兀自沉默。
“在校园霸凌这一现象上,或许最能看出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我之所谓会后悔,并非是觉得对方罪不至此,而是我手底下确实没轻没重,没有掌握好分寸。”
“我想这就是区别。我会反思,会产生怜悯,而他们只会肆无忌惮越加放肆,直至丧心病狂也不知悔改。”
话锋一转,关明缓缓道:“但——我和留美的遭遇是不一样的。”
鹤见留美遭遇的不仅仅是冷暴力,还有在事件中她与一位好友的互相背叛。
少女轻快地往前走了几步,大概是手累了,把手电筒和网兜左右交换。而为了继续让小鱼继续呆在水里苟活,便转身面向溪流。
雪之下莞尔一笑:“嗯,我或许知道你为什么说你找不到办法帮助留美了。”
关明一阵恍惚。
仿佛月色竟更胜过阳光,把她的笑靥清晰明了地烙入他的眼底。
“你觉得你的经历与她不同,并且认为从前‘以暴制暴’的做法……是错误的,没错吧?”
纤柔的身躯披着略显宽大的外套,雪之下笑容纯净甜美,显然是十分开心。关明的嘴角也很自然的咧开——
拜托,这不是小女友还能是什么?
“确切地说,我不认为以暴制暴是错的,只是……只是暴力本身容易使人犯错。”
如果没有足够的理智或者说是智慧支持,力量与奋起的勇气或将成为匹夫之勇,反而容易使自己被反噬。
感受到藏在石头底下的小鱼从指缝中溜走,关明长长叹息,又蹚出两步对另一块大石头下手。
“我说雪之下,时至今日,你再度回想当初狼狈地逃出国……有觉得自己放下了吗?”
雪之下轻笑道:“这可说不好。”
见关明往前蹚出几步,她看了一眼脚下便也跟着挪了几步。
破碎的星空在水中扭曲摇晃。
月色,真美。
她在心中暗赞,嘴边的话也感慨万千。“或许、没有吧……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时自己更强大更优秀,结果会不会更好一些。”
“该放下了。每个时段的自己都具有局限性,等你二十岁、二十五岁再回想起现在,或许也会觉得此刻的自己还是很幼稚。留美……想帮助她,就绝不能让她溺死在这种小儿科的排挤之中。即使在小学生看来,这是天大的事。”
……
关明终于离开水里。
上岸后被风一吹,他只觉得脚板子更是冰冰凉凉的,不用看也知道都泡皱了。还有自己的老腰,揉了好久也不见好。
雪之下暗骂活该,环顾四周,这片区域的树林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里是……”
“这里是炊事处附近,白天我们在这里冰镇蜜梨来着。”关明甩了甩手,接过少女携带的各种杂物。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却只是关明误触,显示出一树樱花的屏保壁纸后被他塞进兜里。
“哼,我记得你的壁纸是姐姐吧?和她吵架了?”
关明提着网兜掂了掂,收获颇丰,又从水里提起另一个网兜——水珠淅沥沥地直往下洒落,其中也有不少鱼获。
拢共也有个四五斤的样子。
此地虾蟹甚少,即使抓到也放了,免得和鱼混在一起把鱼给夹死。
“怎么还有?”雪之下惊呼道,不过立即反应过来这是遇到她之前就抓的。
“宠你们都来不及,哪舍得和你们吵架呀。发现这次叶山他们也在就换了。毕竟也不只是你姐姐,还有沙希、老师和你。嘿嘿,都是我的翅膀。”
少女不置可否地哼哼了两声,蹲下身子洗手。忽而冷声道:“把鱼放掉!”
收获满满,关明本来飘飘然,闻言顿时如遭雷击。“啊?哎,这可是我花了至少两个小时、弯着腰、在这么冰冷的水里辛辛苦苦摸的!摸的!”
“放掉!”
“那你至少给我个理由吧?”
“没有理由。”
“那么……交换?亲我一口我就放掉。”
雪之下猛然站起,双手捧着冰冷的溪水就泼到关明身上,愤然道:“你给我去死!”
无所谓,反正一会还要洗澡。关明抖了抖T恤,佯装沮丧地摇摇头。哀声叹息道:
“这样啊……为了小雪乃的好感度,就只好放掉咯。虽然我本意是想明天炸给大家吃,顺便把可能再次落单的小留美、叫过来一起吃的……可惜了。”
“等、等等。那……那就留着吧。”
“哈哈,所以你现在这意思,是叫这群小鱼去死了是吧?”
“你也一起跟着去死吧!!!”
关明放声大笑。就是还没笑出几声,少女便再度蹲到水边一阵一阵地向他泼水,小脸上满是羞愤。
“好啦好啦,我送你回去吧,还是说你想陪我洗了澡再一起回去?美少年月下出浴的场景可不常见。”
雪之下这才罢手,不过起身之后还是咬牙切齿地把手上的水珠往关明脸上猛甩。
“不必了。既然这里是炊事处附近,我还不至于找不到路。倒是你,我可不想明天起床收到某人溺死的喜讯。阿啦,或许也可以说是噩耗,毕竟夏令营一定会因此中断,那可真是麻烦了。”
关明笑着耸了耸肩,只是抬手做请。
“哼。”
雪之下冷哼一声走在前头,不再说话。
关明走在她的侧后方,把手电筒的光柱投在正确的路上。但此时的沉默却并非是彼此尴尬的沉默。
相反。
低头时,脚下有明亮的光柱引领方向。而一抬头,在枝叶的缝隙间能窥见星空与月。
雪之下觉得十分惬意。
今夜她对关明的了解更深了几分,想到他之前孤身一人在月下摸鱼,或许……他才是真正强大到可以享受孤单的人。
树林在大地上的延伸戛然而止,小木屋的轮廓随之出现。
“到了。”少女脚步忽然停下,低头呢喃道:“那个,今晚我很开心,谢谢。”
“不客气,亲爱的。呃——”
零帧起手,防不胜防。关明的肚子和少女的粉拳来了个亲密接触。
雪之下勾起嘴角,笑道:“你果然还是应该去死。回去了……注意安全。”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去,直到她推开小木屋的门,关明才满意地转身。
……
在关门的那一刻,少女从门缝里窥见他的背影。手电筒的光柱如剑,十分明显,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摇晃。
木门轻轻阖上时,她眼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