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巴别遗迹那场荒诞的撤退以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对于光明圣殿的众人而言,这是充满担忧与敬佩的十天。他们敬爱的勇者大人伊欧娜,虽然在与魔王的对决中受到了邪恶诅咒的侵蚀,灵魂受创,但她依旧以惊人的毅力在圣殿中静养,每日坚持祈祷,用自身纯净的圣光对抗着残余的黑暗。
她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静,不喜言辞,时常独自一人在圣殿花园中冥想。那双碧蓝的眼眸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令人费解的混杂着痛苦与……愤怒的复杂光芒。
信徒们将此解读为勇者与内心黑暗抗争的伟大证明。
然而,只有“伊欧娜”自己知道,那份愤怒,与什么该死的黑暗抗争没有半点关系。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光明圣殿那巨大的琉璃花窗,化作一道道温暖而圣洁的光柱,洒在铺着天鹅绒的柔软大床上时,奥隆的意识,便在一片极致的烦躁中苏醒了。
他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圣洁百合花香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以及无数信徒在晨祷时自发产生纯净的信仰能量,对于他那属于深渊的灵魂而言,不啻于最剧烈的毒药。
这十天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扔进了圣水池里的深渊毒蛇,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被净化的深入骨髓的折磨。
他猛地坐起身,一头灿烂到刺眼的金色长发如瀑布般滑落,几缕调皮的发丝搔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让他头皮发麻的痒意。
他恼火地用一种极其粗鲁的手法将长发拨到脑后,完全无视了这种动作对于一个“娇弱少女”而言是多么的不协调。
“伊欧娜大人,您醒了。”
门外,传来侍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的问候声。紧接着,两位身着洁白长裙的年轻侍女,端着盛满清水的银盆和崭新的祭祀服,脸上带着崇敬而又略带羞涩的微笑,恭敬地走了进来。
奥隆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来了。这些人类毫无意义的仪式感和繁文缛节,难道她们认为,一个强大的存在需要靠别人来穿衣梳头吗?
曾几何时,在他奥隆的寝宫,胆敢在他苏醒前踏入者,早已化为飞灰。而现在,他却要忍受这些弱小的人类,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玩偶般,对自己进行无微不至的伺候。
“伊欧娜大人,请允许我们为您梳洗更衣。”为首的侍女莉娜,声音甜美,眼中闪烁着对英雄的无限憧憬。
奥隆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要用他那种足以让七大魔将都为之颤抖的眼神,让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明白阶级的差距。
他集中精神,试图将灵魂深处那仅存的一丝魔王威压,通过这双碧蓝色的眼睛释放出去。
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那双本该如天空般澄澈的眼眸,骤然染上了一层冰冷的、藐视众生的阴影,仿佛深渊本身,正透过这双眼睛,冷酷地凝视着这个渺小的世界。
正准备为他梳头的侍女莉娜,与这道眼神对了个正着。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一股无法言喻,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如同冰水般从她的头顶浇下。她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敬爱的勇者大人,而是一个……一个从深渊最底层爬出来的,由纯粹的恶意与混沌构成的恐怖魔物。
她的双腿一软,脸色煞白,“啊”地一声短促地尖叫,整个人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莉娜!你怎么了?”另一位侍女连忙跑过来扶她。
而奥隆,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这小试牛刀的成果感到一丝满意,一股仿佛万千钢针攒刺般的剧痛,猛地从他体内那个“光明之源”的核心处爆发出来!
“呃!”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眼前金星乱冒。这是这具身体的本能防御机制!这纯净的圣光之躯,在察觉到他试图动用异种的黑暗力量时,发动了最激烈的排斥与反噬!圣光如同沸腾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灵魂。
“伊欧娜大人!”那名扶着莉娜的侍女看到“伊欧娜”痛苦地按住胸口,脸色发白,也吓得不轻。
而被吓瘫的莉娜,在短暂的恐惧后,看到勇者大人痛苦的神情,脑海中瞬间完成了一套“合理”的解释——
“是……是我的错!”莉娜连滚带爬地跪到床边,泪水夺眶而出,“我……我刚才心中产生了一丝对您身体的遐想,我……我这污秽的念头,一定是被您纯洁的灵魂所感知,从而引发了诅咒的反噬!我有罪!请您责罚我吧!”
奥隆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他强忍着体内圣光反噬带来的阵阵刺痛,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还在疯狂给自己加戏的侍女,一股混合着荒谬与暴怒的情绪直冲天灵盖。这个人类的头颅里装的难道是刚被圣光净化过的棉花吗?!
他很想一巴掌把这个蠢货轰成渣,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听起来还算正常的话。
“……不关你的事,退下。”
这声音,因为强忍着痛苦,听起来有些沙啞和虚弱。但在两位侍女耳中,这无疑是勇者大人在承受着巨大痛苦时,依旧不忘宽慰他人的伟大仁慈!
“伊欧娜大人……”两位侍女感动得热泪盈眶,行了一个大礼后,带着无限的崇敬与自责,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奥隆一人,扶着床沿,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镜中那张属于伊欧娜的俏脸,因为痛苦而显得愈发楚楚可怜,第一次对“无能为力”这个词,有了如此深刻的体会。
他的人生,从此只剩下了两种状态:被这具身体折磨,以及,在被折磨的间隙,思考如何才能不被折磨。
他被迫吃下那些在他看来如同草料般淡而无味的“圣餐”——由沾染了晨露的青草叶榨成的汁液,和用圣泉水烤制没有任何味道的白面包。
他甚至有一次在用餐时,因为不习惯用那小巧的银质餐具,而下意识地想用手抓,结果引来了周围神官们一片“勇者大人果然是真性情”的赞叹,让他差点当场掀了桌子。
他的人生,不,是魔生,第一次被一个不听话的身体,弄得如此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