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内,灯光昏黄。风见彼方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坐在小小的餐桌旁。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坠,活像只在米粒前打瞌睡的小鸡,刚猛地惊醒抬起,下一秒又被无形的困意之手按了下去。她正在与自己如潮水般汹涌的睡意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拉锯战。
她不知道岚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就一直在这里等待着,听着窗户外巨大雨声,风见彼方的心里隐隐有些担忧,但紧接着这股担忧就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窗外的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的,风见彼方也只好先收拾着屋里的卫生,一边猜测着岚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这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见彼方感到了一阵阵的烦躁,听着门外的风声,她萌生了让自己出去看看的想法。
门锁被拧开。
几乎是同时——
呼——!
一阵裹挟着冰冷雨水和刺骨寒意的狂风,如同蓄谋已久的强盗,猛地从门缝里狂灌进来!风见彼方猝不及防,被吹得一个趔趄,额前的碎发瞬间糊在了脸上,单薄的居家服也被打湿了一片。
被风带来的除了泥土、灰尘、雨水的气味外还有一些来自岚与十六夜樱身上的气味。
只见狭窄、湿漉漉的走廊里,岚和十六夜樱如同两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雕像,浑身滴滴答答淌着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片浑浊的水洼。岚的头发狼狈地贴在头皮和脸上,水珠顺着下巴不断滚落,脸上却挂着一个有点傻气、又带着明显心虚的干笑。旁边的樱情况更糟,银灰色的长发湿透成一绺一绺,脸色冻得有些发白,琥珀色的眼睛里也盛满了局促和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嘴角同样努力向上扯着,试图挤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
风见彼方看看门外仿佛经历了一场洪灾的两人,又感受着门内被冷风瞬间侵袭的温暖空间,巨大的疑惑如同沸腾的气泡,瞬间顶到了喉咙口:
“你们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还浑身都湿透了。”
雨水带来的激烈情绪渐渐平息,湿透衣物紧贴皮肤的冰冷,以及砂砾灰尘带来的黏腻感,此刻才清晰地爬上两人的知觉。风见彼方看着他们略显狼狈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便侧身让两人进了出租屋。
屋内的温暖与宁静,让十六夜樱和岚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方才在雨中只顾着争执或激动,此刻才真切感受到浸透骨髓的凉意和附着在肌肤上的粗粝不适。
“两位…先洗个澡暖和一下吧。”风见彼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体贴。她轻轻推着十六夜樱纤细的肩膀,将她引向浴室的方向。
安排好精灵少女,风见彼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翻出几件干净的衣物。她的衣服对娇小的十六夜樱来说自然宽大了些,但至少能蔽体保暖。只是…贴身衣物就实在无法提供了。风见彼方脸上掠过一丝红晕,只能先委屈十六夜樱“真空上阵”了。
相比之下,岚就有些“不幸”。风见彼方家里显然没有适合少年的衣物。好在他还记得上次在森林里找到的老守林人芬恩那件厚实的斗篷。德鲁伊的力量此刻派上了用场,他低声念诵,指尖流淌过柔和的微光,附着在皮肤和衣物上的水汽、泥尘瞬间被剥离消散,恢复了干爽洁净。对他而言,洗澡并非必须。
清理完毕,岚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浴室里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哗哗水声,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门板钻进他的耳朵。更难以忽视的是——通过同魂异体间那无形的纽带,十六夜樱的视线正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里。氤氲水汽中,那具银灰色发丝下若隐若现的、属于精灵少女的、玲珑娇小的身体轮廓……岚猛地感到一股陌生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和耳根,心跳也乱了节奏。他慌忙别开脸,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窗外。密集的雨点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噪音,他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中那份不合时宜的躁动。
风见彼方则去厨房里简单的加热了一些饭菜,这些都是她在回来的路上买的。
水声停了。片刻后,浴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十六夜樱小心翼翼地探出身,身上紧紧裹着宽大的浴袍,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饭菜的香气立刻勾起了她的饥饿感,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来源,却先一步落在了角落里的岚身上。就在视线相接的瞬间,一股强烈而清晰的、属于岚的、带着慌乱和灼热的心绪,如同电流般毫无阻碍地传递过来。
“啊……”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呼逸出十六夜樱的唇瓣。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随即被浓重的羞赧覆盖,白皙的脸颊迅速飞起两抹红云,一直烧到了耳尖。她几乎是慌乱地弯腰,一把抓起风见彼方整齐叠放在浴室门口的衣服,像只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缩回了雾气朦胧的浴室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手忙脚乱的穿衣声。
时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悄然滑过。晚餐时,或许是因为浴室门前那短暂却强烈的“交流”,十六夜樱和岚始终默契地低着头,视线只在自己的碗碟间逡巡,仿佛要将碗底的纹路都研究透彻。筷子偶尔碰触盘沿的清脆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风见彼方则完全沉浸在自己那份晚餐里,对身边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暗流毫无察觉。
窗外的雨,成了这一夜唯一的旁白者,淅淅沥沥,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棂,直到天光微熹才渐渐停歇。
清晨,风见彼方在薄明的光线中悠悠转醒。身体被一种温暖的重量轻轻压着,她低头看去——一只纤细白皙、属于精灵的小手,正无意识地搭在她胸前微微隆起的弧度上。是十六夜樱。风见彼方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心跳也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片易碎的羽毛般,轻轻将那只柔软的小手挪开,然后才动作极轻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岚蜷在铺好的垫子上,呼吸均匀绵长,显然还沉在安稳的梦乡里。身旁的十六夜樱则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将昨晚枕过的枕头紧紧搂在怀里,稚气的小脸半埋其中,银灰色的发丝散落,睡得香甜,全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风见彼方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指尖触碰到头顶时,一种毛茸茸、带着体温的熟悉触感让她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轻轻捏了捏——是一对挺立的、属于狼的耳朵,正敏感地捕捉着清晨房间里细微的声响。
“啊,今天也……”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了然。既然耳朵出现了,那么……她微微侧身,伸手探向身后,果然,指尖触碰到一条蓬松而温暖的尾巴,正随着她的动作,无意识地在被褥上轻轻扫动。
自从体内那残存诅咒被岚净化后,自己的灵魂被用咲的灵魂补全后,这种清晨的小小“惊喜”就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咲的意识偶尔会像这样透透气,在她身上留下一些属于兽类的特征。最初的惊慌早已褪去,风见彼方现在对此相当坦然。这既不会改变她的本质,也不会妨碍生活,甚至……她悄悄瞥了一眼地上熟睡的少年。岚,她的救命恩人,似乎对这对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流露出过不加掩饰的、孩子般的好奇与喜爱。想到这点,风见彼方的心底悄然滑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微妙的情绪。
晨光熹微,房间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和一丝食物渐起的香气。风见彼方轻手轻脚地离开床铺,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狼耳微微转动,敏锐地捕捉着厨房里即将开始的“战役”。她走进狭小的厨房,准备加热昨晚剩下的汤作为早餐。
岚其实已经醒了。在风见彼方坐起身,狼耳无意识抖动的瞬间,他就被那细微的簌簌声惊扰了睡意。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将眼帘掀开一条细缝,目光恰好捕捉到风见彼方背对着他站在厨房灶台前的剪影。晨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背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条蓬松的、带着柔软弧度的狼尾,正随着她准备食材的动作,慵懒地左右小幅度摆动,像钟摆一样舒缓。这无意识的、带着点野性的可爱姿态,让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一种纯粹的、近乎欣赏自然造物般的喜爱感悄然滋生。他赶紧闭上眼,装作仍在熟睡,只是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滋啦——!”一声尖锐的油爆声猛地响起!风见彼方刚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热油锅,几滴滚烫的油星猝不及防地溅到了她裸露的手背上。
“呀!”她短促地惊呼出声,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
几乎是同时,她头顶那对原本只是悠闲转动的狼耳,“唰”地一下完全竖直立起,尖端警惕地绷直,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恰好是岚装睡的位置),仿佛在捕捉潜在的威胁信号。而她身后那条原本慵懒摇摆的蓬松尾巴,更是瞬间炸开了毛!原本顺滑的毛发根根分明地蓬松开来,体积仿佛凭空大了一圈,像一条受惊的松鼠尾巴,高高地、僵硬地竖立在身后,甚至微微颤抖着。这个反应完全是“咲”残留的本能在主导,迅捷而直接。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可爱的“应激反应”毫无保留地落入了岚假装熟睡的视野里。那炸毛的尾巴和竖得笔直的耳朵,组合出一种既紧张又滑稽的萌态。岚努力想维持装睡的表情,但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中涌起的、难以言喻的“好可爱”的念头,像一股热流直冲脸颊。他实在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气音的闷笑。他赶紧把头更深地埋进垫子里,肩膀却可疑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唔……”十六夜樱在枕头上蹭了蹭,琥珀色的眼眸迷茫地睁开一条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风见彼方厨房里那个炸毛尾巴的“壮观”背影。紧接着,一股清晰无比、带着灼热温度的情绪——属于岚的、充满了“好可爱”、“忍不住想笑”的心绪——毫无阻碍地冲进了她的感知。
没有在意这么多,十六夜樱也从床上爬起,然后晃晃悠悠的下了床,身上穿着风见彼方给她的那有些偏大的睡衣,没有任何犹豫,她像一只寻找庇护的小动物,在岚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便矮下身子,带着一股清新的、混合着皂角香气的暖意,径直钻进了他敞开的怀抱里。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那是她专属的位置。
“唔……”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小小的身体熟练地在他怀里调整姿势,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落。她侧着脸,紧贴着岚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打着她的耳膜。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被他的气息和温暖完全包裹的安全感,就像上次在森林里疲惫不堪时那样,这里是她唯一认定的避风港。她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衣服,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幼犬,彻底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她就像一只幼犬一样钻进了岚的怀中,像上次一样,她喜欢这种感觉。
风见彼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汤勺。她看着十六夜樱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般毫不犹豫地投入岚的怀抱,看着岚那瞬间僵硬的、混合着惊愕和无措的表情。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对岚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微笑,然后便转过身,继续专注于锅里咕嘟冒泡的热汤,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又仿佛什么都懂了。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她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似乎比刚才更轻快地、小幅度地摇摆了一下。
“要吃饭了”
风见彼方开口说道。
…………
早饭过后,岚站在一条不知名的马路边上,十六夜樱并没有如同以往一样跟在他的身边,她跟着风见彼方去买贴身的衣服了,
他清楚风见彼方的情况。那个温柔又有些内向的黑发少女,家境显然算不上富裕,甚至需要自己辛苦打工维持生计。但她也曾无意间透露过,因为性格使然,她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开销,日积月累下,倒是攒下了一笔不算太小的积蓄。更何况还得到了风见栗的不小的资助。
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岚有些想起了自己最开始想做的事情。
他微微阖上双眼,排除都市里混杂的汽车尾气、食物香气、人群的体味……德鲁伊的天赋让他能精细地分辨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息分子。如同在森林中追踪猎物一般,他的感官网络悄然张开。
有了。
一丝极淡薄、却与周遭钢铁水泥格格不入的、带着腐朽与某种阴冷魔力的气味,如同浑浊的丝线,飘散在空气之中。它不属于城市,更不属于普通人类。
岚立刻动身,脚步轻捷却坚定,循着那缕几乎要断掉的气味线索追去。他离开喧闹的大路,拐入错综复杂、阳光难以直射的狭窄后巷。污水的气息、垃圾的酸腐味扑面而来,但他追寻的那道异常气味在其中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些。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有些突兀。然而,就在深入这片迷宫不久后,一种冰冷的、如同被湿滑毒蛇贴肤爬过的悚然感毫无预兆地窜上脊背。
不对。
岚的脚步微微一顿,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他猛地意识到,从踏入这条巷子开始,那种令人汗毛倒竖的危险预感就如同阴冷的蛛网,悄然缠绕在他心头,并且越来越清晰。不是他在追踪,而是……他早已落入了某种东西的注视之下?被诱导了?这感觉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源头。
【呵,找错了竟然。】他在心底冷笑一声,警惕性瞬间提升至顶点。肌肉微微绷紧,感官放大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动静。
但就在他准备后撤或迎敌的瞬间,另一股更加鲜明、也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强势地钻入他的鼻腔——那是腐烂到骨子里的、被自然与文明共同唾弃的、纯粹的诅咒的气息!浓烈、污秽,与他记忆深处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危险依旧存在,甚至可能更近了。但岚的眼神却陡然亮起,那是一种猎人终于发现致命猎物踪迹的光芒。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调整了呼吸,再次迈开了脚步,更加坚定地朝着那诅咒气息传来的方向潜行而去。
【不过看起来……有意外收获。】
他的指尖,已有微不可查的翠绿光芒开始悄然流转,如同林间蓄势待发的毒蛇的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