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罗马城外,垃圾场。
这里是那座光鲜城市唯一的影子。
城里的狂欢永不落幕,城外是另一个被割裂的世界。
夏彦和玛修正蹲在一堆废弃建材堆成的小土丘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的目标,是远处那辆慢吞吞驶来的马车。
夏彦管这种追踪叫“物流链逆向溯源”。
这马车就是在物资仓库区驶出来的。
他的逻辑很简单:再怎么繁荣的城市,也得遵守物质守恒。有进的,就得有出的。
这座城里,人人享受着免费“福利”,那么,那些吃掉的、用坏的、被扔掉的东西,最后都去了哪儿?
答案,就是眼前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马车趁着夜色,顺着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嘎吱嘎吱地开进了垃圾场深处。
夏彦没用任何魔术手段隐匿气息,他只是看准了地形的起伏阴影的走向,再精确算好了巡逻队换防的空当,就给玛修规划出了一条条潜行路线。
他的手势干净利落。
手掌摊开,是“别动”。
一根手指点向某处阴影,是“到下一个掩体去”。
玛修紧跟着前辈的指令,心里又敬又奇。
在之前的特异点F,前辈遇上危险,更多是躲在她身后,拿理论知识帮帮忙。
可现在这个人,冷静,果断,很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官。整个战场在他眼里,成了一张能计算、能预测的棋盘,每个士兵的巡逻路线,每片影子的长度,都成了他手里的棋子。
这种纯粹是脑子和观察力堆出来的,跟魔力多少、会不会打架,半点关系都没有。
在玛修看来,这甚至比从者们那些毁天灭地的宝具更靠谱,更让人安心。
管制室里,罗曼医生看得额头都出汗了。
“他们靠得太近了!万一被发现……”
“放心吧,医生。”
达芬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看着在夏彦的指挥说。
“夏彦君可不是在冒险,他是在解题。在他眼里,罗马士兵的巡逻路线图,跟一道数学方程式没两样。他要做的,就是找出那个最优解。”
马车终于在一处大土坑前停了下来。
两个罗马士兵骂骂咧咧地跳下车,合力把车上几个麻袋往下拖。
麻袋解开,里面是所谓的“过期”物资。
卖相不怎么样的黑面包,压烂了的水果,还有些变质的蔬菜。
这些东西,在城里那些被“幸福”灌傻了的市民眼里可能是垃圾,但对真正饿肚子的人来说,是能救命的宝贝。
士兵们粗暴地把麻袋里的东西全倒进土坑里。
干完活,一个士兵转身就要走。
他的同伴,却不经意地慢了两步。
他飞快地朝四周扫了一眼,确定没人盯着,动作熟练得吓人,从那堆“垃圾”里抓起一块还算完整的黑面包,飞快塞进自己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没有城里人那种狂热的幸福,也没有同僚的不耐烦。
那是一张正常人的脸,因为饿和累,显得有些麻木。
他把怀里的面包往下按了按,快步跟上同伴,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幕,夏彦和玛修看得一清二楚。
“前辈……”
玛修轻声唤道。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泡在那虚假的黄金梦里。”
夏彦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用这个小小的细节,向所有人证明了他的判断——这座城的“幸福”,是硬塞给人的。而反抗的火种,就藏在这些最基本的人性本能里。
士兵走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夏彦忽然看着土坑边一个不起眼的下水道入口。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下水道的黑暗里钻了出来。
他们动作很快,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
没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径直扑向那堆刚倒下的食物垃圾,熟练地翻找着,把所有能吃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进随身的破布袋里。
这是个五六个人的小团体。
看他们那瘦骨如柴的样子和破破烂烂的衣服,就知道日子过得有多难。
就在这时,出了意外。
其中一道黑影可能是太急了,在黑暗里被块石头绊倒,摔在地上。
一声压抑的女人的痛哼,在这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唔!”
声音虽小,却一下暴露了他们。
他们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暴徒,只是一群在阴沟里挣命的普通人。
“前辈,是幸存者!”
玛修的善良本能被触动了,下意识就想上去帮忙。
那些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魂都快飞了,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扔下吃的,像受了惊的鸟一样跳起来,立刻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他们手里握着的,是破匕首,生了锈的农具,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领头那个女人,也就是刚才摔倒的那个,正用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夏彦和玛修的方向。
“等等,玛修。”
夏彦再次按住了玛修的肩膀。
他站了出来,没再躲。
对方的衣服,还留着些部落风格的碎片。
武器,大都是干活的家什,不是制式兵器。
人里头,除了领头的女人看着有点战斗力,剩下几个有老有少,身子骨都弱。
这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难民。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领头女人那只紧握匕首的手上。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手背皮肤很粗糙,指关节上还有些旧伤,看得出练过两下子。
但这手掌的形状和厚度,更像是一双常年握着纺锤和犁耙的手。
夏彦没往前走,也没亮出任何有威胁性的力量。
他只是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一壶干净的水,和一块用布包得好好的、完整的面包。
他把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然后,他退了一步。
这个信号再清楚不过了。
没有威胁,只有善意。
领头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食物和水的诱惑太大了,对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来说,这没法抗拒。
但长期的压迫和背叛,让她本能地怀疑所有外人。
她没去拿地上的东西,而是用沙哑的嗓子,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不是尼禄的走狗?”
任何解释,在深刻的不信任面前,毫无作用。
要是玛修在这时候露出一丁点力量,只会被当成更高级的伪装和更要命的陷阱。
管制室里,罗曼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夏彦身上。
然而,夏彦接下来的动作,谁都没想到。
他没回答那个女人的问题。
甚至没再看她。
他的视线,越过她警惕的身影,落在了她身后一个不停颤抖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又冷又怕,浑身都在发抖。
夏彦的眼神,在那一刻,流露出一丝温和。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古老的、几乎快没人记得的谚语。
用的,是早就消亡的古凯尔特语。
“燃烧的壁炉,总会为迷途的旅人,留一个位置。”
当这句谚语,用最古老的乡音,回荡在这片位于罗马城外、肮脏的垃圾场上时。
领头的女人,身体剧烈地颤抖。
她脸上所有的警惕、敌意、绝望,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全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不敢相信的震惊。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出现了被绝望冻住的记忆和情感。
是故乡的炊烟,是族人的歌谣,是那些早就被血和火埋掉的过去。
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慢慢垂了下去。
匕首的尖,无力地指向了地面。
她盯着夏彦,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灵魂里去。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还是那么沙哑,却不再带刺。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