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山麓,死寂如墓。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腥腐气息几乎凝为黏稠的实体,每一次吸气都如咽下冰冷铁锈与腐烂血肉的混合物。金玉商行的“忧民”工坊,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却被一层流转幽蓝符文的巨大防护法阵笼罩,光幕之外,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图景。
诸葛讷的格物之眼穿透法阵薄弱之处,将内部的恐怖清晰呈现在四人面前:
那并非普通工坊,更像一个庞大、腐败、仍在搏动的胎盘。无数粗壮的、流淌幽蓝色黏液的管道如脐带般连接密密麻麻的“茧房”。每一茧房都由半透明、布满蓝色脉络的薄膜包裹,其中蜷缩着人形的恶障,数千具身体皮肤之下幽蓝脉络疯狂跳动,眼神空洞麻木,宛如待宰牲畜——正是被忧晶彻底侵蚀、即将沦为尸傀的工匠!而在另一片区域,原本光洁的玉晶人偶已被幽蓝晶体覆盖、腐蚀,关节扭曲变形,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冰冷、充满“忧患”憎恶的火焰——那是数千具尸偶!
更远处,庞大的熔炉区如心脏一般,不断泵出散发甜腥气的忧晶粉末,经由自动化灵能管道输送至核心装配区,注入那些等待“心慧核心”的人偶胸腔。
“上万…妖魔!”公孙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榛色眼眸死死盯住那地狱般的景象,“还有源源不绝的忧晶…这哪里是工坊,分明是魔窟!”
太史玟面色已非苍白,而是一种死气的灰败。她紧紧抱住琴匣“守烛”,冰蓝微光在匣表面艰难流转,抵御那无所不在的忧念侵蚀。每一次呼吸都让她黛眉紧锁,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仿佛要滴血。她的“心镜”在此地如同暴露于亿万冰针之下,那汇聚了无数绝望与自毁意念的忧念洪流,于她而言是致命剧毒。
“小夫子!”诸葛讷敏锐察觉太史玟的状态正急剧恶化,她身体微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重压碾碎。他果断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此地忧念太重,你的心镜反成拖累,强留无益,况且旧伤未愈!岁穗!”
公孙白立即应道:“在!”
“你带小夫子立刻返回泽阳府!”诸葛讷语速极快,“此处灵网已被忧晶彻底污染,我方才传讯的灵佩因接触腐化灵能,现已被我粉碎。必须有人亲去求援!目标有二:其一,我舅父,墨家铸魂派泰斗,‘天工神火’司马焚!其二,文渊大学山长,‘心灯长明’太史祐!”他特意强调两位守性境大儒的名号,突显其重要。
“你舅父?我父?天工神火?!”司马殉熔金色的竖瞳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转为惊讶。
“父亲…”太史玟虚弱低唤,眼中掠过挣扎。她不愿成为负担,但身心的双重折磨让她明白诸葛讷的判断正确。
诸葛讷转向公孙白,目光锐利如鹰,直望入她榛色眼眸。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如冻土下顽强萌发的春芽般的坚毅——那是她领悟毕生大道、引动惊蛰锏时便刻入骨髓的、舍生取义的决绝。“岁穗,此任重于千钧!速去速回!唯有两位师长的力量,才能捣毁这座魔窟,拯救万民于水火!”
公孙白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重重点头,声音简短有力:“是!但有一息尚存,必带援军归来!”她立即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史玟。
“好!”诸葛讷不再迟疑,猛将四时锏本体插入地面!赤金真念汹涌灌入,锏身嗡鸣,四时轮转的虚影骤然亮起,接连与主锏相系的纽带。“便让小家伙,助你一臂之力!”
远在泽阳府文渊坊诸葛宅内,正笨拙追逐自己星砂尾巴的小石兽猛地一僵!额顶那支小小的纯金螺旋纹独角骤然爆发璀璨金芒!一道由赤金真念构筑、跨越空间的临时通道在它脚下展开,强大牵引力瞬间包裹它小小的身体!
“嗷呜?!”小石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困惑呜咽,便化光消失于通道中。
下一刻,青萍山麓,公孙白与太史玟身前,空间微扭,小石兽“噗通”滚落在地,摔了个结实,星砂尾巴与冰晶绒毛沾满尘土,青金色竖瞳中一片茫然。
“小家伙,护她们周全,助她们速归!”诸葛讷不容置疑的声音传入小石兽懵懂的意念。它晃晃头,似有所悟,努力站稳,朝诸葛讷方向“嗷呜”一声,叫声虽稚嫩,却透出守护的坚定。它跑到公孙白脚边,轻蹭,身上玄阳暖玉散发温煦光辉,竟使周遭令人窒息的忧念气息稍减。
公孙白不再拖延,半扶半抱着太史玟,深深看诸葛讷与司马殉一眼:“坚持!等我们!”随即,她周身翠绿真念流转,惊蛰锏引动一丝地脉生机,携太史玟与小石兽,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来时黑暗山林,身影迅速被夜幕吞噬。
目送她们远去,诸葛讷与司马殉同时转身,面向那幽蓝光芒流转、如巨兽匍匐的工坊大阵。
“阿殉,”诸葛讷声线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这些孽障似乎感知到我们身上的活人气息,开始主动破阵了,恐怕此阵撑不过半炷香。”他格物之眼扫过工坊边缘一处堆积幽蓝废料的山谷,那里残留激烈打斗痕迹与几具身着统一劲装、佩金玉商行徽记的尸体,早已被忧晶侵蚀大半,“金玉商行的人,一个时辰前就进去了,看来是来‘收尾’的,如今已成了仓库里的‘新料’。”
司马殉熔金色的竖瞳掠过那堆尸身,鼻梁上三道铜纹灼灼发亮,宽袖下的赤铜义肢纹路疯狂闪烁,最终化做一个熊熊燃烧的“熔炉”图腾。他沙哑开口,声音冷硬如金属摩擦:“阿讷,助我,指明大阵阵眼,我改动它,逐个击破,杀这些邪祟片甲不留!”
“好!”诸葛讷眼中精光一闪,“大阵核心以明断于眼。我引导你之力,刺入我们面前阵眼。”
“明白!”司马殉毫不犹豫,一步踏前,赤铜义肢猛按在冰冷法阵光幕上!宽大袖袍无风自动,义肢表面赤铜纹路如活物流动、分解,瞬间化为千百道比发丝更细、闪烁灼热红光的铜丝,似拥有生命的金属藤蔓,精准刺入法阵流转的幽蓝符文节点!
“滋啦——!”
义肢与幽蓝法阵接触刹那,爆出剧烈能量冲突声!司马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鼻梁铜纹亮得刺目。他熔金色瞳孔死死盯住法阵,宽袖下手臂肌肉紧绷,全力操控那些炽热铜丝,如最精密锁匠,撬动庞大法阵的能量流向。
法阵光辉剧烈波动!他们面前数十丈宽的一段光幕,亮度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变得稀薄透明。而其他区域法阵光芒骤然增强,幽蓝符文流转加速,发出低沉嗡鸣。一股无形吸力开始形成,工坊外围那些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皮下蓝光闪烁的尸傀,以及关节僵硬、眼窝幽蓝的尸偶,如嗅到血腥的鲨鱼,缓缓转向,拖着僵滞或迅捷的步伐,在无名意志引导下朝这片突然“脆弱”的区域聚集!沉重脚步、金属摩擦、非人低吼,在死寂山麓汇成令人心悸的死亡序曲。
诸葛讷深吸一口气,压下右臂道伤因能量激荡传来的刺痛,四时锏本体嗡鸣,赤金真念流转周身。他看向身旁如熔岩燃烧、正以血肉之躯对抗庞大法阵的挚友,沉声道:“阿殉,此前未言,此战凶险,我与你,九死一生。但为防‘忘忧村’惨剧重演,为护周遭可能尚存生机的村落百姓…”
“不必多说。”司马殉打断他,声音因全力操控而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墨者之道,‘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今日此地,便是吾等践行之时!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他熔金色的竖瞳中,燃烧着冰冷、焚尽一切邪祟的火焰。
山风呜咽,卷起地上忧晶粉尘,如幽蓝鬼火。前方,法阵缺口处,第一具皮肤幽蓝、眼窝空洞的尸傀,已将枯槁手臂伸出黯淡光幕!更多黑影在其后涌动,冰冷杀意如潮水袭来。
两人并肩而立,一手持古朴长锏,赤金流转;一身似煌煌熔炉,赤铜灼灼。身影在庞大工坊与汹涌尸潮前,显得渺小而孤绝,却透出一股舍生取义、一往无前的磅礴气势!
战!
工坊外围的战场,如被投入熔炉的冰窟。赤金光芒与熔岩般的赤铜火焰交织,在幽蓝尸潮中硬生生撕开一道道毁灭之路。
诸葛讷身形如风,四时锏在他手中不再是单一兵刃,而是格物推衍的延伸。格物之眼高效运转,尸傀胸腔内搏动的忧晶核心、尸偶关节处能量流转的节点,在他眼中清晰无比。锏出如电,或劈、或点、或扫,精准避开那些悍不畏死的扑击,每一次命中都伴随核心碎裂的“咔嚓”声或关节熔毁的“滋啦”声,将一具具行尸走肉彻底终结。
司马殉则如一尊人形大日。他的战斗方式狂野而高效,赤铜义肢时化重锤,带焚山煮海般的高温狠狠砸落,将尸傀连同心口忧晶核心一同砸碎、汽化;时化利爪,撕裂尸偶的金属躯壳,直掏其胸腔内幽蓝核心。最令人惊异的是,那些逸散的忧晶粉尘甚至碎块,一接触他滚烫的赤铜义肢或灼热气息,竟发出“嗤嗤”轻响,如冰雪遇火般迅速消融、被吸收!义肢表面纹路随吸收而变得更明亮、复杂,散发热量也越发骇人,仿佛那代表绝望的忧晶,成了他燧人血脉之火的绝佳燃料!
“痛快!”司马殉熔金色竖瞳燃烧战意,鼻梁铜纹光芒流转,他硬生生捏碎一只尸偶的头颅,任幽蓝粉尘在掌心化为青烟被吸收,低吼道,“此物于我,竟是补品!”
然而,忧晶的侵蚀无孔不入。随着战斗持续,外围尸傀尸偶虽被清剿殆尽,两人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诸葛讷右臂的道伤印记在忧念环境下隐痛,寒意似乎更重。司马殉过度催动燧人火,赤铜义肢红得发亮,甚至边缘出现细微熔融迹象,显然负荷极大。
站在工坊主体建筑那巨大、布满幽蓝脉络的金属大门前,一股比外围浓郁十倍、冰冷黏稠的忧念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门上流转的符文黯淡不少,正是之前被司马殉导流削弱的部分。
“里面…就是源头了。”诸葛讷声线低沉,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脑中莫名浮现的对公孙白和太史玟此刻安危的强烈忧虑。这担忧来得突兀而猛烈,让他握锏的手指微微收紧。照常理,他对公孙白的实力和小石兽的守护能力应有信心,但此刻这份焦虑却挥之不去,如心湖被投入一颗冰冷石子,不断扩散着不安的涟漪。
司马殉站在他身旁,赤铜义肢的高温蒸腾着四周空气,发出细微“滋滋”声。他熔金色的竖瞳紧盯幽深的大门入口,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蹙起。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冷静的工科思维中盘旋:倘若…倘若事不可为,核心失控爆炸…我必须以‘天工爆熔’之术,瞬间过载义肢和燧人火,制造最大范围的毁灭冲击,为阿讷争取哪怕一瞬的逃离机会…他已是举人,不能再折在这里…这自我牺牲的念头如此清晰而“合理”,甚至让他开始下意识计算义肢过载的临界点与能量覆盖范围。
两人都未察觉,这份“合理”的担忧与牺牲计划,与他们之前大无畏、一往无前的气势相比,已然染上一丝被忧念悄然侵蚀的阴霾——那是“忧晶”最擅长的,放大内心深处的“忧患”意识,无论是对同伴的牵挂,还是对失败的预设。
“走。”诸葛讷压下心头那份莫名不安,率先迈步,四时锏的赤金光芒在幽暗入口处划开一道微光。司马殉紧随其后,熔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如两点燃烧的星火,义肢的灼热是他此刻唯一的温暖来源。两人身影没入工坊内部那浓得化不开的幽蓝黑暗与甜腥腐朽之中。
门内,是无尽的管道、搏动的茧房、流淌的幽蓝黏液,以及更深处,那如巨大心脏般轰鸣的忧晶熔炉所散出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光辉。空气黏稠如液态沥青,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忧念的侵蚀,无声无息,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