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连灰尘也失去了漂浮的勇气。
萨辛娜举剑的姿势沉稳到近乎冷酷,剑锋安静地抵在她的颈侧。她不像是在威胁,倒像是要表演一段早已排演过无数次的剧目。细细的血珠顺着剑锋渗出,在她喉结处凝聚,然后缓缓下坠,像是时间本身的沙漏。
银发少女胸口的血液同步着滴落,但她将其置若罔闻,只是怔怔地望着萨辛娜。
“萨辛娜!”索娅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镇定,她急切地想要上前阻止这无谓的举动。米拉屏住呼吸,双手颤抖,她想要呼喊,却只发出破碎的气息。
“她不会急着送死的,冷静下来。”
告死鸦拽住了二人,她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幕,萨辛娜会有她的理由,但那是什么。
然后,一阵掌声突兀地响起。
在庄园残破的阴影深处,凭空出现了一张歪斜的椅子。椅上斜倚着一个奇异的身影。祂身披酒红色的奇怪衣服:衣领挺立,却又在肩线与腰线处呈现出奇异的柔软曲线;袖口贴合得近乎贴肤,却在细微褶皱中透出布料特有的光泽,如同被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织法精心缝制。
这套衣服在色泽上鲜明得惊人,酒红浓烈得几乎让人分不清血色与布料的界限。既不像盔甲般冰冷坚硬,也不完全像布料般柔弱飘逸,它像是一种介于现实与幻象之间的存在,荒诞而合理,熟悉却陌生。
“精彩的表演。”
祂的声音同外表一般难以分辨性别,仿佛在每一字中都掺入了讥笑。
“漫长而乏味的年代终于要落幕了。新秩序总是踩着旧秩序的残骸而来。死亡与新生,不过是秩序更替的面具。”
萨辛娜与告死鸦的眼神与怪人眼神刚一接触,便感到血液正在沸腾。
不知何时降下的雨水透过庄园年久失修的天花板滴落,在一接触地面的时候,便化为人形。
“无论命运多么苛待你,你都一一克服了它们,真是令人怜爱。”
那是一位身着白袍的女子,气息如泉水般澄澈。她静静俯视着众人,眼神柔和,像母亲般宽容。
索娅与米拉几乎在同一瞬间泪湿了眼眶,她们从中感受到久违的安宁与怀抱。
萨辛娜缓缓将剑从颈间挪开。她不会自负到认为自己轻易可以屠神,但此刻,她身体内流淌的力量让她确信:若将一切倾注,或许真能做到。
因而,她认为自己已经有了谈判的资格。
“何等荣幸,能面见神明之尊容。”
“何等荣幸,能面见神明。”
她的声音低沉,字句里满是敬意。可她的语调,却冷漠而尖锐,像刀锋下的轻蔑。
女神只是笑了笑。下一刻,众人身上的伤口奇迹般消散。
“我们是世界原初的存在之一,但我对你们并没有恶意。”
祂用行动去证明“宽恕”并非是自欺欺人的教条。
“若要是以自然整体度之,我也对你们没有恶意,只是努力促成你们心中的念想罢了。”
疑似是“敌手”化身的怪人滑稽地鞠了一躬,萨辛娜莫名感觉祂与碧翠斯有一种奇异的相似感。
“咳咳,你已经完整的通过了我的试炼。”
“而且还通过了两遍。”
泉之少女拆台的时候依然是一副慈爱的神情,让“敌手”的脸色显出几分郁闷来。
“无论是按照剧本杀死我,或者干脆撂挑子不干了,你确实都有这个资格。”祂在撂挑子上加重了语气。“那边的女神从不干预任何人的选择,她只是平等地赐予所有人救赎。
“所谓泉之少女的神选,不过是一些至诚之人祈祷的自然回应。”
泉之少女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吐露出足以颠覆现存信仰的秘密。
“不管怎样,我们二者,基本上可视为自然现象。你们心中某种情绪过于高涨时,便可能倒向我们其中一方。”“敌手”叹了口气,语调带着调侃:“无论如何,这其实不过是你的小情人策划的一出闹剧罢了。你这个狡猾的小混蛋,根本没打算划开自己的脖子,只是逼我们出来而已。”
“我们可以洞悉不同的可能性,这就是某些力量流经我们后能看到预言的原因。”泉之少女解释道,目光温柔地扫向米拉,让她顿时陷入了无措。
搭档的脸上写满不甘:“我为了命运奋斗,不惜牺牲这么多,居然只是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
“不不不,你已经太成功了。别自责,也别自大,千百年来,一次又一次无休止的战争轮回,不过是人心欲望的凝结。别把这份功劳全算到你头上。”
“敌手”的话,听起来像安慰,亦或是在撒盐。
“你现在的力量足够强大,所以我建议你,在神明不能干涉的未来里,替我们守护他们吧。”泉之少女向萨辛娜伸出手。
“这是什么意思”萨辛娜反问泉之少女。
“我们不能直接干预人世,但你不一样,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敌手”做了个鬼脸,“神秘的消退也是自然现象,未来已无我们存在的空间。”
“作为一名自认为喜欢人类的存在,我由衷恳请你守护他们,至少不要让他们走向自我毁灭。”泉之少女的脸上首次流露出无奈。
“这一切完全取决于你们自己的意愿。作为轮回千百年的唯一喜剧,我希望你们能享受这段团圆。”
“敌手”的身体逐渐透明起来。
“希望不会再见,勇者们,愿你们前路畅通。”泉之少女也向众人微微点头。
神明们消失了,留下的,是千百年谜团的真相:所谓神明的轮回,不过是人类自身行为的扭曲倒影。
这个结果如此苦涩,足以让任何心智尚不坚定的人陷入绝望。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承受力去面对这残酷的真相。
“真是出乎意料,或许这就是我永远敌不过你的原因吧。”银发少女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她举起赤红色的魔剑,似要以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已了却了所有的愿望。尽管那些信仰“敌手”的教派的行动与她无直接关联,但作为这一切的源头,她仍必须承担责任。
“那就别逃避,去为你的过错负责吧。”
萨辛娜一眼便看透了搭档的意图。无需动作,她的言语便让搭档缓缓放下了剑刃。
“胜者,自然拥有对我命运的处置权,如你所愿,萨辛娜。”
她们的关系或许无法回到过去了,但为何不会迈向新的方向呢。
她们并肩走出庄园,旧日的阴影已被荡平。阳光从高空倾泻而下,洒在荒废的石道上,远处,帕兹院长、费雷伯爵、新教宗瑟雷斯正静静注视着她们。
她们的归来,代表着和平再一次回到了帝国,纵然时间或许短暂,但为此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走吧。”萨辛娜唇角轻扬,微笑中带着温度和坚定,“明天,依旧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