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子,流淌过“白瀬神社”褪色的朱红鸟居,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投下长长的、歪斜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陈年木料的腐朽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贫穷的味道。
白瀬真白站在鸟居下的阴影里,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她面无表情地抱着那个比她腰还粗、比她半个人还高的老旧赛钱箱——神社唯一的“金库”。箱体是暗沉的深棕色,边角被磨得发白,正面刻着的“奉纳”二字几乎被岁月侵蚀得看不清。真白深吸一口气,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冷淡疏离感的银灰色眼眸,此刻罕见地凝聚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她猛地将赛钱箱倒转过来!
哗啦啦——叮、叮、当。
声音稀稀拉拉,短促得令人心碎。预想中的“硬币雨”根本没有出现。只有三枚孤零零的五円硬币(最不值钱的那种),在夕阳的金光里弹跳了几下,最终滚落在布满灰尘的石板地上,发出几声微弱而讽刺的脆响。
真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冷白色变成了冻白色。她死死盯着那三枚可怜的硬币,仿佛要用视线把它们融化、重铸、变成能填饱肚子的饭团。她小巧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握着赛钱箱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银色的双马尾在微凉的晚风中纹丝不动——那是她最后的倔强。
“唉——”
一声悠长、带着无尽愁绪的叹息,从神社主殿前的廊檐下传来。白瀬雪代,真白的母亲,正跪坐在那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传统巫女服(红袴和白衣),头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根朴素的木簪。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温柔的痕迹,但此刻那双与真白如出一辙的银灰色眼眸里,盛满了比眼前破败神社还要沉重的忧愁。
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粗茶,袅袅水汽模糊了她无奈的神情。“这个月…又是赤字。算上修缮后殿漏雨的预算缺口,总共是…一百二十七万円。”雪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再这样下去,别说给神明大人供奉新酒了,连我这个神主兼巫女兼清洁工兼会计兼你母亲的便当…都要吃不起了。”
“便当”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真白心上。她默默弯腰,动作精准得像在捡拾精密零件,一枚一枚地捡起那三枚五円硬币,冰冷地攥在手心。那点微弱的金属凉意,丝毫无法驱散她内心对庞大赤字的无力感。一百二十七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奢侈。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脑海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的声音——全是负数。
“咕噜噜…”
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满足感的呼噜声,打破了母女间沉重的沉默。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个刚刚被真白倒空的赛钱箱内部。
真白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向箱口。
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团子大小的纯白色狐狸,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空荡荡的箱底,露出柔软雪白的肚皮。它闭着眼睛,蓬松的大尾巴惬意地卷在身侧,随着呼噜声微微起伏。阳光透过木箱的缝隙洒在它身上,绒毛边缘泛着柔和的金光,看起来睡得无比香甜——仿佛躺在最奢华的羽绒垫子上,而不是神社最后的“金库”里。
这只名叫“Shiro”的不良白色生物,就是她们家神社除了一只同样很老、且不太会抓老鼠的猫之外,唯一的“活宝”(或者叫“活债”?)。
似乎是感觉到头顶投下的阴影和真白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Shiro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瞥了一眼真白冻着冰碴子的脸,又扫了一眼她手里可怜巴巴的三枚硬币。它毫无被“抄家”的自觉,甚至舒服地在箱底蹭了蹭背,发出更加响亮的呼噜声。
“呜咪…”它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介于狐狸叫和猫叫之间的慵懒音节,然后才用带着点大叔腔的、玩世不恭的语气慢悠悠开口:“哎呀呀,小白白,又到了月底查账的悲惨时刻啦?啧啧,三枚五円…连给我买根油条塞牙缝都不够嘛。”它用小爪子挠了挠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真白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攥着硬币的手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Shiro翻了个身,用爪子撑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其可爱外表极不相符的精明(或者说奸商)光芒。“我说雪代酱,”它对着廊下的巫女喊道,“时代在进步,神社也要搞搞新意思嘛!守着这个破箱子等天上掉钱,不如主动出击,拥抱互联网经济!”
雪代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Shiro大人,您又有什么‘高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只狐狸的“高见”,十次有九次半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高见?当然有!”Shiro一下子来了精神,在箱底坐直身体,蓬松的大尾巴兴奋地左右摇晃,像个毛茸茸的节拍器。“直播!懂吗?直播带货!现在最火的就是这个!”它用小爪子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描绘一个宏伟蓝图,“你看,咱们有现成的资源!雪代酱,你这身巫女服虽然旧了点,但气质还在嘛!往镜头前一坐,那就是妥妥的‘落魄美巫女’,自带流量密码!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它故意拉长声音,模仿着短视频平台那些夸张的广告语:
“‘震惊!千年神社濒临倒闭,绝美巫女在线卖惨!’——哦不,这个太直白,不够正能量。”它歪着脑袋想了想,“嗯…改成:‘巫女也会饿!为了守护神明大人的家,在线含泪甩卖开光御守!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怎么样?保证点击率爆炸!”
雪代被它这不着调又莫名贴合现状的提议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角发丝。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
宽松的巫女服袖口顺着她白皙的手臂滑落,露出了平时被严密包裹的腋下区域。那里的剪裁设计似乎特别宽松,或者说是为了某种古老传统(也可能是单纯的穷,没预算做合身的),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开口。夕阳的暖光恰好透过薄薄的白色内衬布料,勾勒出一抹若隐若现的、光滑圆润的曲线阴影。
“噗——!!!”
前一秒还在滔滔不绝推销直播大计的Shiro,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两颗烧红的琥珀。它那毛茸茸的小鼻子猛地一抽,一股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冲了上来!
“呜嗷——!!”一声怪叫,Shiro猛地用小爪子死死捂住鼻子,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在空荡荡的赛钱箱里疯狂打滚!“血…鼻血!要流出来了!雪代酱你这是犯规!绝对的视觉暴力!工伤!这算工伤!我要申请精神损失费抵债!嗷呜——!”它一边哀嚎一边翻滚,把箱底仅存的一点灰尘都搅得漫天飞舞,蓬松的白毛瞬间沾满了灰,狼狈不堪。
雪代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她迅速放下手臂,把宽松的袖口拢好,嗔怪地瞪了那只在箱子里打滚嚎叫的狐狸一眼:“Shiro大人!请自重!”
真白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闹剧。母亲无意间泄露的福利和她羞恼的神情,Shiro那夸张到极点的反应,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次元的事情,无法在她被巨额赤字冰封的心湖里激起半点波澜。她只是冷冷地开口,声音像碎冰碰撞:“直播。设备成本?网络成本?推广成本?收益分成?”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Shiro天花乱坠计划的泡沫上。
Shiro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从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呃…这个嘛…前期投入是必要滴!我们可以众筹!或者…或者…”它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瞥见真白冻得能刮下霜来的脸,声音越来越小,“…或者先把我尾巴上的毛剪了卖?听说白狐毛挺值钱的…”它下意识地把大尾巴卷起来护在身后。
雪代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真白身边,轻轻拍了拍女儿僵硬的肩膀。真白能感觉到母亲的手也在微微发凉。“真白,别太逼自己。总会有办法的。”她看向神社主殿那扇紧闭的、同样显得破败的大门,目光悠远,“实在不行…连你爸爸留下的那个…那个‘镇社之宝’也…”
“不行!”真白猛地打断母亲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攥着三枚硬币的手捏得更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那是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是神社真正的象征!哪怕神社塌了,她也绝不会卖掉它!
雪代被女儿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随即眼神黯淡下来,带着深深的歉意和无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妈妈知道了。”
气氛再次跌入冰点。只有Shiro捂着鼻子,发出“嘶…哈…”的抽气声。
真白不再看母亲,也不再看那只聒噪的狐狸。她默默走到廊檐下,拿起靠在柱子上的那把比她人还高的大竹扫帚。竹枝干枯,尖端劈叉,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糟糕。她开始扫地。
唰——唰——唰——
动作机械而有力。她将满地的落叶、灰尘、还有Shiro刚才打滚带出的碎屑,狠狠地扫到一起,仿佛要把那该死的127万赤字、把空荡荡的赛钱箱、把狐狸的胡言乱语、甚至把母亲那无奈的眼神,都一股脑儿扫进垃圾堆。
竹扫帚刮过石板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发泄着无声的怒火。银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用力挥扫的动作,在肩后小幅度地晃动,像两道冰冷的银色闪电。
Shiro终于止住了那点根本不存在的“鼻血”,它从赛钱箱里跳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轻盈地落在廊檐的木地板上。它看着真白那近乎自虐般的扫地动作,蓬松的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地板。
“喂,小白白,”Shiro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点,少了些玩世不恭,“别光顾着跟落叶较劲嘛。开源节流,开源才是王道。神社的香火是指望不上了,但你自己…”它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狡黠又神秘的光,“…可是很有‘价值’的哦。”
真白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冷冷地甩过来两个字:“比如?”
“比如…成为魔法少女啊!”Shiro的语调又恢复了那种推销员般的热情,它用小爪子拍了拍胸脯(如果那团毛球也算胸脯的话),“看看你,精准的节奏感,无敌的省钱意识,还有这…”它瞥了一眼真白用力扫地的背影,“…这吃苦耐劳的宝贵品质!简直是天生的‘月读系’魔法少女好苗子!签了契约,打倒‘噪音怪’(Noise),就能抵债!一只一千円!童叟无欺!比直播卖御守靠谱多了!怎么样,心动不如行动?”
真白仿佛没听见,继续用力扫地,唰唰声更响了。竹扫帚重重刮过Shiro刚才落脚的地方,吓得狐狸赶紧跳到一边。
“喂喂!谋杀债主啊!”Shiro不满地叫道。它甩了甩尾巴,一根轻飘飘的、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纸片从它尾巴毛里掉了出来,被风一吹,打着旋儿贴在了真白正在扫动的扫帚柄上。纸片最上方,“契约书”三个大字异常醒目,下方一条加粗的条款隐约可见:“…第99条:签约者可通过完成指定任务(如:消除噪音污染源‘Noise’)抵扣债务,每单位任务基础抵偿额度为1000円…”
真白的目光在那张纸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像扫垃圾一样,用力一挥扫帚,将那张纸片连同地上的落叶一起扫进了角落的簸箕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荒谬。”她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什么魔法少女,什么噪音怪,什么一千円一只…听起来比直播卖御守还不靠谱一万倍!她现在只想把地扫干净,然后想办法…赚钱。
Shiro看着被扫进垃圾堆的契约书碎片,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两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嘛,不急不急。等赛钱箱彻底饿死你的时候,你就知道狐狸大人的提议有多英明了。”它优哉游哉地踱着步子,走到主殿前,找了个阳光尚存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眯起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真白终于扫完了最后一撮落叶。她直起身,微微喘息。夕阳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最后一抹暗红。神社彻底笼罩在暮色的阴影里,显得更加寂寥和破败。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那三枚五円硬币,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微湿,在最后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冰冷的光泽。
她低头,看着掌心这三枚小小的、圆圆的金属片。127万日元的赤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神社的破败,母亲的叹息,狐狸的胡言乱语…一切都让她感到沉重而疲惫。
然而,在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深处,冰冷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芒在闪烁。那是对“神社”的责任,是对“家”的守护,更是她白瀬真白骨子里那股绝不服输的、近乎偏执的倔强。
她不会卖掉父亲的遗物。
神社也绝不能倒。
直播?魔法少女?听起来都荒诞不经。
但…总会有办法的。
真白缓缓合拢手掌,将那三枚微不足道的五円硬币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的火种。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她抬起头,望向彻底被暮色吞噬的神社主殿。黑暗中,轮廓模糊,却依旧顽强地矗立着。
总会…有办法的。她在心底,再次对自己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