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十二,十三……”
八分仪的声音并不算响,但在只有引擎低鸣和沙粒刮擦声的驾驶舱里,这单调的计数声却异常清晰。
百无聊赖之下,她已经开始数起了屏幕中的螺丝。
有如石子投入水面,一圈圈荡开,持续又固执地钻进黎星司的耳膜。
“二十六,二十七……”
直至此时,他才从思想的世界中抽离,指尖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
有点吵啊。
这么一说,这家伙好像没什么事情做啊。
该找个什么打发一下呢?早上那个给她新开的词条页吗?那倒确实可以暂时让她安静一会。
在心中暗道着,黎星司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
等等,既然是让她去“创作”的话,或许可以……
随着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型,坚定的行动派立刻开始了行动。
……
“八分仪。”
漫不经心地数到五十时,突然响起的呼声让少女再度回神。
“怎么了?”
定睛一看,八分仪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屏幕的角落中多出了一个小窗口。
不同于其他页面,这里并没有什么立体模型,或是设计图纸,只有一个空白的,不管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长方体。
“这是什么?”
她有些不懂黎星司的意思。
“把它从屏幕中拿出来,做得到吧?”
少女轻轻点头,随即将手“浸”入屏幕中。摸索一阵,再伸出时,她的手中便已多出了一枚纯白的长方体,而先前的小窗已从屏幕中消失不见。
“这是做什么的?”
她摆弄了一阵手中的长条,光滑,硬质,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由你来设计新推进器的外形。”
“诶?”
黎星司微微一笑,“尽管不需要考虑防沙,但有一层外甲总归会好看些。”
毕竟有次元结界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有它在,就完全不需要考虑防沙、升力、库塔条件之类,只管力大砖飞就好。
反正风阻都跟开玩笑一样,合理的结构并不会飞得更快,粗糙的外形也不至于飞不起来——就连拜隆那种到处漏风的东西都能跟闪电一样快。
“你好像在因为缺乏参与感而失落。所以我想,反正最终会作用于你的身体,不妨让你决定最终的外形。就像衣服一样。”
只要不是太离谱的形状都能说得过去。
他在心中暗道。
这当然不是黎星司没事找事,而是一场一时兴起的【试验】。
直至此时,距离八分仪“诞生”尚不足24小时。虽然成长速度极快,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浅薄的。
换而言之,这是一颗几乎未被知识“污染”过的,纯粹的异外体之心。
“该怎么做呢?”
八分仪左看右看,还是没能看出什么端倪,
“集中注意力,想象把长方体塑造成你想要的形状。”边思忖着,黎星司指示道,“实在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只要顺应你的感觉,你的【本能】就好,八分仪。”
这会是观察异外体自我塑形的良机。
作为超出常理的异次元生物,异外体似乎并不存在一般意义上的进化。面对新情景,它们总会直接抛出一连串新型号,却看不到与既有个体的关联。
此外,八分仪的外形与他熟识上百种异外体大相径庭,这点也让黎星司感到困惑。
如果能从中窥探些许端倪,或许能让现今的异外体生态研究进展不小。甚至解明为什么异外体会选择发展成不同的样子。
这么盘算着,他低下头,重新投入手头的工作中,只留一抹余光小心翼翼地暗中观察。
另一边,八分仪正搓揉着长方体块,忽拉做长条,忽压得扁平。看似坚实如乐高积木的物块有如软泥一般。
“本能,吗?”
少女的思绪远没有人类复杂,她实在对这份重任没什么头绪。
“外形的话……”八分仪偏过头去,看向显示屏外的机械手掌,“我是什么样的呢?”
她看得到黎星司的模样——身材修长的少年。死气沉沉的苍白肌肤通透若宣纸,青灰的血管纹路依稀可见。
头盔之下,灰黑碎发暗沉无光,凌乱如杂草,为这张无神的面孔更添一份阴郁。
发梢垂下阴影,悄然掩下面容。唯见那对灰绿色眸子,浑浊而空洞,堪称一潭死水。
消瘦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话虽如此,看似营养不良的瘦弱外表下,似乎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反观,手表屏幕中那线条勾勒的三视图,哪怕画得再惟妙惟肖,却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场外求助:“星司。”
“怎么了?”
“我是什么样的?”
果然,意料之中的问题,黎星司早准备好了说辞:“不好形容呢,只有亲眼看才能确切、可现在既没有影像记录设备,又没有镜子一类的反射面。”
可不能平添干扰项呢。
当然,条件也确实不足就是。眼下是闪电沙暴正中,去哪找镜子呢。
他坐看八分仪虚影的指尖划过全景显示屏,好似碰到了实质一般。不管怎么努力,竟始终无法突破。
“星司,我出不去。”
少女闷闷不乐地回到驾驶座边,求助的目光探向自己的同伴。
“如果你自己都说不清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
黎星司无奈地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尽管对这种结果有所预料,但他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更婉转的说辞:“毕竟这才不到一天,我还对你身体的运作机理知之甚少。”
寂静的到来总是这般突然。
随着话音落下,虚拟键盘的敲击声再度响起,为二人再度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纱。
而八分仪也垂下眼,仔细打量起手中那枚白色圆棒,思索起所谓的“顺应本能”到底是个什么。
随着思绪飞转,模型的形状正快速变化。
窗外的沙瀑正愈发浓稠,将夕阳凝为沥青,将晚霞滤作铜锈。
不知不觉,驾驶舱中的幽蓝,反倒成了天地间最后的光亮。
然后,时间就在这样诡谲的空气中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