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旁绿植林投下的阴影由西向东渐渐缩小,直至几乎不可见,地面只剩下属于正午的耀眼光辉。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得不算风轻云淡,但也远远没有预想中那样激烈。尽管五个科目的科任老师都给了日奈展示能力的机会,不过比起昨晚那堂化学晚自习刁钻、不讲理的题目,都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其余的课余时间,要么是男生们热情地过来找日奈“请教学习”,要么是女生们递给日奈一些小零食。日奈从不张扬,但她注定无法低调呢。
而现在,正是午饭的时间,人群带着嗡鸣和躁动从教学楼倾泻而出,向着食堂行进。没有人再纠结那些可有可无的试探,唯有填饱肚子才是当下不可辜负的事情。
日奈合上记得有条不紊的笔记,和桌上的一沓教辅一同收拾整齐,摆放进书立中。随后将那没有度数的眼镜取下,轻轻地擦拭着。最后别过一缕发梢,露出颧骨精致的轮廓,将眼镜重新戴好
“Sensei,一起去……”
“海和同学,你还不熟悉校园里的路吧,我来带你去食堂,不用客气的,包在我身上!”不等日奈说完,一阵充满热血的声音就横空而出。
发出这般热情邀请的,似乎是昨晚围着日奈起哄的几个男生之一,看样子他对日奈动了不止一点的懵懂真情,现在挑了个接近的好时机:既没有人与他争抢,也确实符合对一名新生的人文关怀。情窦初开的青年,心思总是冲动却又细腻。
日奈被包裹在大衣下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面对这青春飞扬的邀请,她似乎还不能很好的理解和回绝。
过去心跳悸动的瞬间,都是在长期的交往中含蓄,心里每个柔软的地方都被抚慰,最终在某个瞬间才迸发出来。但眼前的少年,似乎对自己产生了轻浮的情感,这并非有好好思考过未来的心动。
“我一直都很感谢,对无力的我施以援手的人们。但我想已经足够了,为了不一味地麻烦别人,我也一直有在努力。”
日奈合上眼眸,细长的睫毛落下阴影,嘴角勾起一个知心的笑容。她并没有直接抛出令对方失望的、冰冷的拒绝,而是为了不辜负对方的期待,心思缜密地阐明了自己的意愿。
随后日奈把手伸进包里探了两下,拿出一个昨晚没有分发完的周边,将它递到那男生面前:“谢谢你,谢谢你心中那份助人的热忱。”
思春的少年凝视着面前这份温柔,心中好似停留了一片云彩,喉结吞咽着,却也吐不出任何话语。他激动得接过了这份赠礼,夸张地道谢后再夸张地道别。临走前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明显是还在反复咀嚼日奈刚刚那番话语。
一直在旁边目睹了一切的我,自然是知晓日奈话语中的含义,心中也不得不感叹日奈这细腻的心思。“已经足够”四个字,就像故意说给旁边的我听的一样,让我心中激起一阵暖流。
“果然送周边什么的,是个又方便又万能的社交手段吧?”我率先开口了,随后使坏似地提问,“一起去吃午饭吧,日奈不会也拒绝我的对吧?”
日奈原本沉稳姣好的一张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混杂着恼羞和羞赧地抱怨道:“Sen...Sensei!不要拿我开玩笑啦!”
因为在教室里耽搁了有一阵子,我和日奈只能被那些先行的长龙排挤到后面。最漫长的时间,莫过于排队,正当我准备掏出本单词汇来利用下碎片时间时,无意间瞥见了另一条长龙中的身影。
他也在看着我们,不……应该说是在看我身前的日奈。那明明是眺望的眼神,却跟早自习上的那审视一样冰冷,还充斥着危险的打量。
我立刻警惕起来,一想起昨晚那个荒谬的梦,手心还是捏了把汗。于是我故意往侧边站了站,在繁多的人群中彻底挡住身材娇小的日奈。
日奈注意到我移了一步,转过身来,脑袋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表示疑问。我立马收回目光,草草地解释只是想望一下今天的菜单。他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收回了目光。
排了十多分钟的队才打到了饭,我和日奈端着餐盘,一起去食堂的一隅坐下。但还没有走到桌前,一名梳着高马尾的老师就走了过来。迎面而来时,脸上犹如沐浴春风般,展开一个舒缓的微笑。我认识这个老师,在我印象里,对于她来说这个笑容绝对可以称为罕见。
随后也同我预料得一样,她向日奈开口了:“海和同学,不介意的话,来这个教师陪同餐位就餐吧?”午饭时间本来就是大家一天中最期待的休息时间,没有人愿意抵着被老师“问寒嘘暖”的风险坐在那,所以那个位置现在都还是空的。
日奈想到自己作为“优秀插班生”的人设,理应如此,于是便答应了。随后她回过头来,眼神示意我一起去。虽然内心很抗拒坐那个陪同餐位,但既然是为了陪日奈……那我也试着做回“好学生”吧。
餐桌上的氛围很奇妙。老师热情地跟日奈聊着联考的事,不时喊来饭堂师傅给日奈添菜;日奈一边附和着老师的话题,一边偷偷观察我的反应,似乎不想让我太尴尬;而我无言,只是一味地埋头吃饭。
等到熬过了这没有凝固却又沉重无比的场景,我的额头都渗出了冷汗,僵硬着身子跟老师道了别,草草地把餐盘归还。整个人尽显机械麻木。
日奈看着我这副模样,不禁莞尔一笑,调侃道:“Sensei,很不会应对自己的Sensei呢。”
被日奈这样一调侃,我本就不自然的身体,不由得变得更僵硬了,只好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两声。
因为排了太长的队,所以当我们回到教室时,大家基本都准备午睡了。两侧的窗帘合上,将教室笼罩在静谧、闲适的昏黑中。这样的环境可太适合睡觉了,即使学霸们有多珍惜时间,也都一定会小憩片刻:趴在桌面上,用外套将自己拉入深邃又安逸的梦境。
正如先前所说,最后一排的位置只有三个人,除了我和日奈,也就是那个胖子了,而他已经埋着头呼呼大睡了。日奈则是托着眼镜,安静地看着书,翻书的动作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回想起日奈在基沃托斯时的日常作息,堆积成山的工作需要处理,就连晚上休息的时间都被狠狠压榨,她肯定不会有睡午觉的习惯。但现在的她不再像先前那样繁务加身,我或许要试着让她的作息改变得更健康些。
“日奈——不睡一小会吗?”名字因为放低了声音而变得细长。而且因为这是两个人间的悄悄话,所以没有呼唤那个编造的昵称。
日奈微微摇头,这倒也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反应,不过我可不会就此罢休,心中一个“狡黠”的念头滋生。
我跟同学们一样,把桌洞里的外套披在上身,随后趴在桌子上,做好入睡的姿态。而我刚趴下不就,原本平摊开的外套就冒出一个“小山峰”,我把头从里面探出,露出促狭的笑容地再次邀请日奈:“真的不睡一会吗?”
日奈镜片后的紫罗兰色瞳孔呆滞得没有一点波动,稍作思考后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邀请她“同床共枕”,虽然没有床也没有枕,但“同”和“共”却是实实在在的。
一口原本沉静的紫色古井泛起激烈的涟漪,随着波纹不断颤动。一抹粉红也如同响应这颤动,从颈间开始泛滥至整张面容。少女雪白的发丝垂下,掩盖不了脸颊的滚烫。
“可,可是……被,被看见的话……”日奈的声音也纤细得低微,同时作着最后的理智抵抗,尽管有些违心。
我没有再回答,而是攥着外套撑成一张网的样子,随后坐起身靠近日奈,最后居高临下地将日奈“捕获”进这张网中。
日奈努力抑制着悸动,眼睛却不停眨巴眨巴,在细长的睫毛修饰下,像是一对扑扇翅膀的蝴蝶;唇间抿出一条弧线,牙关紧紧地咬紧,避免发出过失的声音;腰间的翅膀隔着大衣,羞怨似地拍打着我;贝雷帽下的光环骤亮,为这外套下的空间营造了朦胧的氛围,令人更加扑朔迷离。
外套下的两人鼻尖接着脸颊,沉浸在这拥挤的幸福中,悄然睡去。
五月的阳光总是蛮不讲理的,校园内的每一处地皮都已是炽热得恐怖,更别提正午时分,倘若滴下一滴水,蒸发也只是瞬息之间。
就在今天这火日炙人的时候,班级上的欢喜就会泾渭分明。午睡和午自习过后,下午第一节课就是体育课。男生们自然会享受挥汗成雨地运动的畅快,但也不乏有的男生不爱运动,比如坐我旁边的胖子;女生们自然会抱怨炎热的天气,害怕汗水浸湿了身体,但也不乏有的女生喜欢运动,比如……坐我旁边的日奈。
“好,各自组织自由活动,不准回教室!”等到体育老师这一声令下,体育课也就开始了。像往常一样,女生们聚在一起,躲在植树林里,坐在林间长椅上乘凉。男生们的身影在篮球场上分散开来,准备展开烈日下的激斗。
此时球场的三分线旁,班上最高的那个男生接到了队友的远传球。他游刃有余地原地运着球,尽管对面已经有几个人快要围上来,也没有削减这份从容。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带着球开始过人,此时对面站位的空隙正好连成一条供他穿梭的道路。
最终,他矫健飞跃几步,从一个个人身边“借过”,到达篮下后以绝对的身高优势拿下强势一分。
球场上的队友和球场旁的观众都一片喝彩,这一球来得实在行云流水,观赏性极强。我也跟着鼓掌,虽然我不会打篮球,但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正在女生堆里听她们聊八卦的日奈注意到我的反应,心中开始打量起什么,sensei那份追捧的掌声和钦佩的目光,她也想要。
不过基沃托斯似乎并不是很流行篮球这项运动,至少日奈在格黑娜,从来没有接触过,也没有见人玩过。所以她还是象征性地,在女生们的谈话中唐突地插入了一句:“篮球,难吗?我想……试试。”
女生们听见日奈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刚才热烈的讨论气焰瞬间消失,化作一片沉寂,随后又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海和同学还是乖乖地做学神就好了哦!”
“人无完人嘛,海和同学明明学习都已经很厉害了!”
“就是就是,海和同学香香的软软的,安静地做个小蛋糕就好!”
大家的话术虽然层出不穷,但都意指日奈放弃打篮球的念头,毕竟在正常人看来,日奈这娇小的身形和可爱的外表都营造了一种孱弱的印象。但只有了解日奈的才知道,她是个能单手压住mg42,还能在火车上飞翔的“格黑娜超人”。
日奈显然不乐意陷入这种刻板印象的误会中,于是别过身去,缓缓向篮球场走去。她的步伐沉稳得可怕,明明动静很轻盈,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看着她背影的女生们都被压制,心中开始猜疑:难道这位美得过分的学神在体育运动上也是颇有造诣?
日奈先在稍远处驻足观看,通过对局分析归纳球场上的规则。而这个过程没有很久,仅仅几分钟,她的步伐就出现在篮球场板边,那源自风纪委员长的威严气场展开,明显不是来观球,而是来“踢馆”的。而她的身后已经跟了一群女生,她们或是为日奈加油打气,或是等着安慰受挫的日奈。
男生们见到这个阵仗,也都停下了对抗,随后目光停留在领头的日奈身上。换作其他女生这样,或许早就被视作找茬,然后一通质问了。但对方毕竟是可爱迷人的日奈,这说不定还是个搭讪的机会,心中那股躁动也就安顿下来,最高的那个男生率先问道:“海和同学有什么事吗,是来看我们打球的吗?”
“让我加入你们。”日奈一脸平静地说出骇人的话。
“啊,哈?海和同学吗……?嚯哈哈哈哈哈!”那个男生开始毫无遮拦地笑起来,其他男生也笑了起来,充满了嘲讽和傲慢。如果在学习上,他当然会敬畏日奈。可这是篮球,他的高中篮球生涯基本就没有吃过瘪。
如今眼前站着一个一米四二的娇小女生说要加入他们的对局,这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哪里好笑了?”日奈的这句话压迫感极强,那双紫眸锐利起来,正中的竖瞳变得更加细长尖锐,像要贯穿目光所及之处。
高个子男生显然被这句话震慑到了,抱着球的手没再发力。日奈向前踏了一步,以难以看清地速度从他手中夺走了球,随后矫健地转身过人,模仿着刚才观察到的运球手法进入球场。
男生们见到这来势汹汹的攻势,略微有些卸下心中的成见,试探性地进行防守。但他们的速度对于日奈来说过于缓慢,以至于日奈没有使用任何技巧,仅仅只是直线前进也势不可挡。被过的男生们一个个后知后觉地向后望去,但日奈的背影早已向篮筐疾驰,触不可及。
快要到达篮下,那个最高的男生已经在那里准备盖帽,日奈刚才展现的速度让他不敢掉以轻心,高举起了双手。日奈也察觉到了他的用意,于是选择了提前起跳。凌空一跃,非人的弹跳力使她有在空中旋转一周的余地。这还已是克制过的力度,但已经可以无视男生的盖帽,使得这一球干脆利落地落在弧线的终点——篮筐。
球进了,甚至还是飞跃灌篮。
球场瞬间人声鼎沸,欢呼声起伏不断。刚才还在诋毁的男生们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准备安慰日奈的女生们尖叫起来,嘴里不停呼唤着日奈的名字。“她简直就是超人……”最高的那个男生崩溃地原地跪坐,开始怀疑人生。
我也为日奈喝彩着,用力鼓着掌。虽然我了解日奈的体能,并没有他们那么意外。但奈何日奈这一套下来实在太帅了,令人不得不为之欢呼。球场上的日奈注意到我在欢呼,心中满满的欢喜和满足感,随后朝我wink了一下。而女生们还以为是在对她们wink,尖叫声更加疯狂,几乎完全陷入了迷恋日奈的风暴。
日奈,成为一个传说已是一种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