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啊啊啊——!”
托马什的惨叫并非源于手腕那深可见骨、皮开肉绽的焦糊伤口本身。那灼痛虽然钻心,但对于一个从巴尔干黑市枪林弹雨中爬出来的军火商而言,并非无法忍受。但更多的是这被掌控着的耻辱。
爆炸并非惊天动地,更像是一次精密的内部坍塌。温热的电流如同蛇毒,瞬间麻痹了他的右臂神经末梢。紧接着,腕表那层号称坚不可摧的蓝宝石水晶镜面,如同被亿万次无形重锤同时击中,炸裂成无数细微的碎片!这些碎片四散飞溅,狠狠扎向他握枪的右手腕和近在咫尺的侧脸!
噗嗤!细微的皮肉撕裂声。
“呃啊!”托马什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和惊骇的嘶吼。右手如同被高压电击中,五指瞬间失控地张开。那把冰冷的格洛克19手枪,如同挣脱束缚的毒蛇,从他脱力的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高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一步,剧痛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毯上。昂贵的西裤面料无法完全吸收冲击,骨头磕碰的钝痛传来,但他此刻完全感觉不到。他左手死死捂住右手腕的伤口,粘稠温热的鲜血混着皮肤烧焦的糊味,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深蓝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不祥的印记。电流造成的灼伤边缘焦黑卷曲,省去了止血的步骤,却带来了更强烈的视觉和心理冲击。
冷汗如同瀑布般从他额角、鬓边涌出,瞬间浸湿了精心打理的中分黑发。冰蓝色的眼眸因剧痛和极致的震惊而充血,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死死地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焦黑一片的手腕,又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暖黄色灯光下的身影。
少女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那抹深邃的、带着一丝悲悯的弧度依旧挂在嘴角,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她微微歪着头,淡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流转着无机质般的光泽,清晰地倒映着托马什此刻狼狈不堪、跪倒在地的身影。
“现在,”她清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判,“情况反过来了呢,托马什先生。”
她迈开脚步,深蓝色的丝绒裙摆无声地拂过地毯。她走到那把掉落的手枪旁,动作优雅地俯身,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松地拾起了那件沉甸甸的凶器。她没有立刻指向托马什,而是饶有兴致地掂量了一下,冰冷的金属与她纤细的手指形成强烈的反差。然后,她才缓缓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精准地锁定了托马什的眉心。
托马什跪在地上,剧烈的喘息扯动着肋下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他的视角比少女低了许多,不得不微微仰视。从这个角度看去,少女精致的下颌线如同冰冷的刀锋,垂落的棕色发梢在她淡金色的眼眸上方投下清晰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幽深难测。而她脸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此刻在托马什眼中,不再有任何天真或狡黠,只剩下一种非人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掌控感。
出乎意料地,托马什脸上的惊骇和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在绝境中反而被激发出的冰冷算计。额角的冷汗依旧流淌,混合着颧骨伤口的血水,滑过他紧绷的脸颊,但他冰蓝色的眼眸却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如同受伤后更加危险的野兽。他没有愤怒地咆哮,也没有绝望地求饶。多年的尔虞我诈告诉他,愤怒是无能的宣泄,而对方既然没有立刻扣动扳机,就意味着她有所求。
“嗬……嗬……”他粗重地喘息着,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吐出,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你……想要什么,小姐?”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莱娅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淡金色的深渊里找到答案的蛛丝马迹。“大费周章,潜入这里,废掉我的‘小玩具’……”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扭曲的“笑容”,“总不会只是为了欣赏我跪在地上的样子吧?”
莱娅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欣赏,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他的眉心,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丝:“只是让一些由您‘代为保管’的东西,物归原主罢了。”她的声音轻快,仿佛在谈论归还一本借阅的书籍。
“什么……东西?”
“不过呢,”莱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枪口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如同死神的钟摆,“像您这样习惯了在刀尖舔血、在规则缝隙中行商的人,大概不会轻易松口吧?空口无凭,您或许会觉得我是在……‘勒索’?”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所以,不如就由我先拿出一点小小的……‘诚意’?或者说,我能支付的‘筹码’?”
话音未落,莱娅的右脚极其随意地向后一勾。一个之前被她放在吧凳阴影处、毫不起眼的黑色硬壳手提箱被轻巧地勾到了脚边。她甚至没有低头,只是用脚尖灵巧地一挑,箱子便稳稳地立了起来。然后,她空着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打开了箱盖。
里面并非衣物或化妆品,而是一台轻薄但线条冷硬的加固笔记本电脑!
莱娅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轻盈地跳跃了几下,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启动音,屏幕瞬间亮起,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庞。屏幕上没有复杂的桌面,只有一个简洁的文件管理器窗口。
她指尖轻点,一个标注着“Project Leviathan - Final Bidding Records”(利维坦项目 - 最终竞标记录)的加密文件夹被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名称都对应着一个显赫的名字或跨国集团缩写:Valkyrie Dynamics, Kronos Holdings, Helios Consortium, Perseus Group…
托马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屏幕,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些名字……正是他通过今晚这场精心伪装的“拍卖会”,私下接触并达成秘密交易的对象!他们竞拍的,根本不是那些摆在台面上的古董油画或珠宝,而是“浮游都市”计划中被肢解的核心区块开发权!
“这大概是一些……协议吧?”莱娅的声音带着一丝天真的询问,仿佛真的在请教,“内容呢……哦,让我看看……”她的手指滑动,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一份份极其详尽、带有双方加密电子签名的PDF文件迅速滚动。文件标题清晰无比:《浮游都市 - 能源枢纽区块(E-Sector)永久开发及经营权转让协议 - 受让方:Helios Consortium》。
“应该是那座‘浮游之城’的开发权?”莱娅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托马什惨白如纸的脸上,笑容纯良无害,“真是大手笔呢,托马什先生。把整个未来之城像切蛋糕一样分掉,胃口不小哦。”
托马什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几乎无法跳动。冷汗如同小溪般顺着脊椎流下。这怎么可能?!这些协议都保存在他个人加密等级最高的离线服务器上!只在他的“安全屋”物理终端上才有副本!这个女人……她是怎么拿到的?!
然而,莱娅的“筹码展示”远未结束。她手指再次轻点,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不再是静态的文件,而是一段音频播放器的界面。她甚至体贴地点开了外放。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后,一个托马什无比熟悉、此刻却让他如坠冰窟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正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语气是惯有的强势和不容置疑:
“……听着,哈立德!十五万?那幅破画只是开胃菜!我要的是你对‘E7区块’的承诺!港口和物流中心的独家经营权,外加未来二十年税收豁免!别跟我讨价还价!没有我的‘钥匙’,你就算拍下钻石也只是一块没用的玻璃!男爵那边?哼……他今晚不会出现在竞标会,永远不会!机会只有一次,带着你的‘诚意’来签!记住,我要的是不记名债券!”
录音清晰地播放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托马什的耳膜和心脏上!这是他今晚早些时候,在歌剧院后台通道里,与那位迪拜买家哈立德的秘密通话!他当时明明确认了环境绝对安全,使用了加密卫星电话!怎么可能被录音?!而且音质如此清晰!
紧接着,又是一段录音自动播放:
(另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托马什,风险太大了!肢解‘浮游都市’?男爵知道会杀了我们!”**
(托马什的声音,冰冷而嘲讽):“男爵?那个老东西躺在苏黎世的疗养院里,还能活几天?等他死了,雷玛就是莫尔家的!而莫尔家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懂什么?他只会抱着他那套‘城市管理’的玩具过家家!现在不把值钱的东西变现,等那小子把雷玛败光了,我们连汤都喝不上!按计划行事,安德烈!‘A区块’的基建合同是你的了,前提是……你带来的‘诚意’足够让我满意!”
一段又一段……不同的买家,不同的交易内容,相同的核心——肢解“浮游都市”,绕过男爵和雷玛官方,秘密变卖核心资产!所有他以为隐藏在黑暗中的肮脏交易,此刻如同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这个魔鬼般的少女面前!
“你……你……”托马什的声音彻底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引以为傲的、依托于雷玛蒂尔SA系统构建的“安全壁垒”,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形同虚设?!他被全方位、无死角地监听了!
莱娅适时地暂停了录音的播放。酒吧里只剩下肖邦夜曲那略带忧伤的旋律,以及托马什粗重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她看着托马什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稀松平常的收藏品。
“尽管如此,托马什先生,”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却带着致命的冰冷,“这些录音里的交易,单从法律程序上来看,似乎……都是‘合法’的呢?毕竟,您确实拥有某些区块的‘临时处置权’,不是吗?”她故意在“临时”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托马什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强撑着嘶声道:“当然!这些都是……商业机密!但绝对合法!你没有权力……”
“是的呢,”莱娅打断了他徒劳的辩解,笑容变得讽刺而尖锐,“程序上或许‘合法’。但您似乎……并没有取得您‘主人’的同意啊?”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主人”。
“主人”!
这个词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托马什的心脏!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萨格罗姆男爵……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禁忌!
“男爵大人,似乎并没有出席这次的宴会啊?”她歪着头,语气带着一丝探究的“天真”,“您在这其中……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吧?”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功夫”这个词在寂静中回荡,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暗示。“但尽管他老人家不在,您要做的事情——把雷玛重工耗费无数心血、寄予厚望的‘浮游都市’计划,像屠宰牲畜一样肢解、变卖……这种事,果然还是偷偷做比较‘安全’,对吧?”
托马什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向死灰。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真正掌控着资本的大人物们,如果想偷偷聚在一起,避开公众和竞争对手的目光,开一个决定未来之城命运的小会……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引人怀疑。”莱娅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托马什精心设计的伪装,“但您,托马什先生,想了一个非常……嗯,非常‘有创意’的好方法呢。”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枪口距离托马什的额头更近了几分。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她脸上那抹混合着赞叹和残酷的笑容:
“拍卖会。”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如同宣判。“把整座城市,按照功能区块,分解开来。再把它们……巧妙地‘藏’在那些看似毫不相关的拍卖品里。一幅后现代主义的《城市脉动》油画,代表文化休闲区块;一个掐丝珐琅鼻烟壶,象征精密制造区块;一颗来自战乱废墟的传奇钻石‘巴伦墙上的玫瑰’……”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托马什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彻底熄灭,“……则承载着最核心的行政中枢和防卫系统权限!多么天才的隐喻!多么大胆的伪装!让那些渴望分一杯羹的巨头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慈善’和‘艺术’的名义,竞拍着未来之城的碎片!用这种方式来告别雷玛……告别您曾经的‘主人’……”
莱娅轻轻鼓了鼓掌,掌声在寂静的酒吧里显得格外刺耳。
“真是太酷了,不是么,先生?”
托马什彻底瘫软在地毯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巨大的恐惧和计划被全盘洞悉的绝望,彻底击垮了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军火商。对方掌握的信息之详尽、时机之精准、手段之诡异,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抵抗范围。他就像一只被钉在解剖台上的青蛙,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莱娅俯视着他,淡金色的眼眸如同高高在上的审判者:“那么,让我猜猜看,离开了雷玛,带着这笔足以买下一个小国的巨款……您打算去哪里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如同在讨论一个有趣的旅行计划,“得罪了萨格罗姆男爵……我猜您大概也没命花这笔钱吧?去红区(战乱高危地区)当个普普通通的老富翁?还是到南美的某个中立小国,买个身份,当个与世隔绝的‘土皇帝’?”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您会就此金盆洗手,安心退休。但是……”
她再次向前一步,几乎要踩到托马什撑在地上的手指。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死亡的寒意,直抵他的眉心皮肤。她微微弯下腰,棕色的发丝垂落,淡金色的瞳孔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锁住托马什因恐惧而失焦的双眼。
“……我想,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托马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声音。
莱娅直起身,枪口微微抬起几厘米,但压迫感丝毫未减。“那就让我们再聊聊您的另一位‘老朋友’吧,”她的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您的那位合作伙伴——渡桥·伊米先生。”
“靠贩卖美军遗留在北非战场上的废弃军火起家,像秃鹫一样啃食着战争的残骸。之后又敏锐地嗅到商机,将业务网络如同毒藤般蔓延到非洲各个冲突热点地区,为军阀、叛军、私人武装提供‘物美价廉’的杀戮工具。二次冷战格局松动后,又将市场版图疯狂扩张,瞄准了那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胃口巨大的新兴安全承包企业……啧啧,真是名副其实的‘战争百货商’啊。”莱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也正因如此,他掌握着您极度渴求的东西——一张遍布全球灰色地带、深入基层的、高效而隐蔽的军火分销网络。这正是需要偷偷贩卖雷玛那些‘库存’或者‘测试品’来赚取丰厚私房钱的您,所梦寐以求却又无法靠自己建立的渠道。”
托马什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死灰和惊骇的、近乎崩溃的颜色。
“然而,”莱娅话锋一转,如同最冷酷的法官宣读判决,“令您与他看似牢固的合作关系产生致命裂痕的,是九个月前,阿蒙那国际法庭给渡桥先生定下的那个‘煽动战争罪’。虽然那家伙像泥鳅一样暂时逃脱了制裁,但与他合作多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您,自然也受到了严重的波及和审查。最要命的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如同钝刀子割肉,“……这件事终于引起了您那位一直对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主人’——萨格罗姆男爵的注意和不满。所以,就在三个月前,男爵家那位年轻有为的莫尔大少爷,被正式任命为雷玛军事承包公司的主管,开始……嗯,非常有条不紊地,‘梳理’和‘接管’您手中的权力和资源网。”
托马什的面色彻底铁青,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的青铜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是因为手腕的伤痛,而是因为那被赤裸裸揭露的、权力被逐步剥夺的屈辱和恐惧!爱德怀斯·莫尔……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毛头小子”,这几个月来如同最精明的猎手,一步步蚕食着他的地盘,架空他的影响力!这正是他铤而走险,急于变现“浮游都市”资产、积累独立资本的根本原因!
莱娅看着他那副被戳中心窝、恨意与恐惧交织的表情,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枪,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带着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总结:
“所以啊,托马什先生……”
“……有时候,真的不能太小看年轻人呢。”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托马什狼狈的身影,又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酒店某个未知的角落。
“就比如说……今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