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见川的河堤,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残叶,在斜阳余晖下翻滚着暗沉的光。紫阳花盛开的花球早已被昨夜的暴雨鞭挞得面目全非,深紫色的花瓣胡乱的嵌在泥泞里。
野比大雄亦步亦趋地跟在雪之下雪乃身后半步的距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泥水溅脏了她的制服裙摆。夕阳的残光映在她墨色的长发上。
“雪乃姐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大雄终于忍不住,怯怯地开口。鼻尖萦绕着雨后河畔特有的气味,也嗅到了她发间那冷冽的白桃香。这香气让他心安,却也莫名地心慌。
雪乃的脚步停在了堤岸边缘的护栏旁。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种沉淀后的通透,静静地凝视着大雄。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水流声:“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大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堤岸下方不远处浑浊的水洼。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她此刻模糊的倒影,扭曲,摇晃。
雪乃没有移开视线,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水洼上,她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是平时的清冷陈述,而是带着一种缓慢的倾诉感,清晰地对着大雄:
“就在那天……就在这里,野比君。”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一脸困惑的少年,“那个人……比企谷八幡,他对我说:‘你太过完美,反而映出我的污秽。’”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金属护栏,指关节微微收紧,失去了血色。
“完美……这个词,曾是我视为盔甲、视为立身之本的东西。”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目光依旧落在水洼上,“我以为只要足够完美,就能隔绝伤害,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多么愚蠢的想法,野比君。你知道吗?”她终于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看向大雄:“完美既是我的铠甲,也是我最沉重的囚笼。它让我赢得尊重,却也让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无法靠近真实。靠近那个……害怕被灼伤、害怕被看穿的……懦弱的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说得很对,他看清了冰壳下的裂痕。但他害怕了,野比君。他害怕那份真实的沉重,害怕靠近之后会发现冰层下的裂痕比他想象的更深……所以他选择了逃离。甚至……”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的尖锐,“甚至要用最刻薄的语言,来证明自己逃离的正确!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就在这时——
“叮咚。”
声音来自雪乃制服外套的口袋。那个冰冷的、方形的硬物,隔着布料紧贴着她的大腿。她的身体瞬间绷紧。
大雄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谁的电话?是那个比企谷吗?
雪乃的动作变得缓慢而沉重。她将手伸入口袋,掏出那部屏幕被雨水雾气模糊的手机。解锁。
发件人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地烫在视网膜上——比企谷八幡。
大雄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雪乃学姐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他看到她的指尖用力掐进手机冰冷的塑料外壳,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它捏碎。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简短、锋利,带着比企谷特有的、近乎残忍的洞察力,精准地刺向她的痛处:
“你沉溺的港湾,不过是孩童堆砌的沙堡。别自欺欺人了,雪之下。”
孩童堆砌的沙堡……
自欺欺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狠狠扎进大雄的心!他看到雪乃姐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一股巨大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大雄的理智堤坝!他几乎忘了对雪乃姐姐的敬畏,猛地跨前一步:
“是他!是不是?!他又说什么了?!雪乃姐姐才不是什么沙堡!”他攥紧了小小的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哭腔,“野比家才不是沙堡!这里有……有晚饭的香味!有……有哆啦A梦的铜锣烧!还有……还有雪乃姐姐给我包扎的伤口……”他语无伦次,只想用尽所有力气去否定那条冰冷的信息,“下雨的时候……沙堡会塌掉……可是……可是野比家还在!下暴雨的时候……屋檐也在哗哗响……可是……可是它还在!”
雪乃猛地抬起头!望向大雄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他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维护和愤怒,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穿了她被冰冷信息冻结的感官。那强撑着维持的冷静面具,被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呐喊撞出了一丝裂痕。
她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对着大雄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清晰地传递了一丝……或许是安抚,或许是疲惫。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掌心的手机。屏幕上,比企谷的名字和那条短信,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够了。
真的……够了。
雪之下雪乃,你还要抱着这座自欺欺人的沙堡多久?还要被这条名为“完美”的枷锁禁锢多久?还要被比企谷八幡那懦夫的言语刺伤多久?
她没有再看那条信息,也没有去看下方那个鲜红的未读标记。她的指尖异常稳定地点开了通讯录,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名字——比企谷八幡。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她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跳出冰冷的确认提示框。
【确定删除此联系人?】
她的拇指悬空片刻,然后,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度,重重按下了【确定】。
那个名字,连带着所有的短信记录、通话记录,瞬间从屏幕上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接着,她点开了社交软件的好友列表。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头像。这一次,连确认框都无需多看。指尖轻触屏幕,选择【删除好友】。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投向脚下不远处那个积满了浑浊雨水的水洼。水洼不大,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她自己扭曲摇晃的身影。
手机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屏幕的光映着她此刻异常平静的侧脸。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再睁开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愤怒、羞耻、挣扎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她缓缓抬起手臂,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手臂伸向水洼的方向。
五指松开。
那部承载着比企谷最后信息和所有过往痕迹的手机,如同断线的风筝,无声地坠入浑浊的水洼!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在寂静的河堤上显得格外清晰。水花四溅,浑浊的泥水瞬间包裹了冰冷的机身。屏幕在入水的刹那顽强地亮了一下,发出幽幽的蓝光,像是垂死挣扎的灵魂,但只持续了几秒,便迅速黯淡、熄灭,最终被浑浊的泥水彻底吞没。
一切……都结束了。
雪乃静静地站着,看着水洼恢复平静,河风带着寒意吹过,撩起她几缕贴在额角的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转过身。
目光精准地落在身旁那个依旧呆立着的野比大雄身上。他的书包肩带在刚才的慌乱奔跑中滑落了一大截,松垮地歪斜在瘦小的肩膀上,几乎要掉下来。
雪乃迈开脚步。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湿滑的堤岸斜坡上也没有丝毫犹豫。她径直走到大雄面前。
大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以为雪乃姐姐会训斥他刚才的失态,会再次提醒他野比家只是座“沙堡”。
然而,雪乃只是在他面前微微俯下身。
这个高度,恰好能与大雄慌乱的目光平视。雨后微凉的空气里,她身上清冽的白桃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河水的气息,清晰地钻进大雄的鼻腔。肩膀的线条显得更加清晰,制服领口露出的一小段白皙脖颈。
雪乃伸出手。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她动作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专注,轻轻扶住了大雄那滑落到手臂的书包肩带。
雪乃没有看他,只是仔细地将那根被泥水弄脏的尼龙肩带,从大雄瘦小的手臂上轻轻提起。她将肩带重新拉回到他肩膀上该在的位置,调整着搭扣的长度。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之前的死寂平静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野比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却不再有平日的冰冷疏离,反而像一块被暖意融化的坚冰。
大雄怔怔地看着她,忘记了呼吸。雪乃姐姐的眼神……好深……又好亮。像暴风雨后的夜空,洗去了所有阴霾,只剩下最干净的星空。
然后,他看到雪乃向他靠近了一步,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睫上残留的、细微的雨珠。
一股清冽的、带着雪乃体温的白桃香气扑面而来,瞬间笼罩了他。下一秒,一双微凉却异常坚定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环过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拉入一个温软的怀抱!
大雄的大脑一片空白!
雪乃的下巴轻轻抵在大雄柔软的发顶。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大雄的额发,带着一丝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她的声音低哑,却比任何时刻都更清晰地敲打在大雄的耳膜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请把你的人生……交给我吧。”
“哪怕是暂时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某命运,“在这座你口中的‘沙堡’里……在我们尚未崩塌的时间里。”
大雄的身体在她怀中僵硬如石雕。巨大的冲击让他无法思考。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白桃的冷香钻入他的鼻腔。
“我……”大雄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巨大的茫然和喜悦如同潮水冲击着他,“我又不知道……有什么说法……我有什么办法……”他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想雪乃姐姐……一直在……”
这笨拙的、毫无修饰的回应,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雪乃内心深处某个被冰雪尘封已久的角落。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在她紧抿的唇角荡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收紧了环抱着大雄的双臂,将少年单薄的身体更深地、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嗯。”雪乃的声音如同叹息,飘散在带着河水腥气的晚风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奇异的满足,“那就……这样吧。”
花见川的河水在黑暗中继续翻涌。水洼深处,那部早已熄灭的手机屏幕,如同沉入深渊的墓碑。水面倒映着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在暮色中融为一体,模糊了身高与身份的界限,只剩下轮廓相依的剪影,像一个无声的、关于开始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