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E03
【巨熊市警察厅，停车场。】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一辆大型巴士静静地停在停车场中央，车身上印着“维瑟莉娅运动会”的字样。维奈、克拉拉、莉莉和一众刚开完晨会的警员们正懒洋洋地聚集在车门前，身上还都穿着那身熟悉的警服。
“各位——！”克拉拉站在巴士的台阶上，像个真正的领队一样，高举着手臂，试图调动起这群看起来毫无干劲的同僚，“我们虽然只练习了两次，但我相信，只要有信心，就一定会赢哒！”
亚当站在人群后方，默默地叹了口气。
哪里来的自信啊。
克拉拉丝毫不在意大家平淡的反应，大手一挥，率先登上了巴士。警员们也三三两两地跟了上去，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巴士内部，鬼冢·三叶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过道中央，手里拿着一块看起来颇为专业的战术板，表情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听好了，现在布置战术。”
“现在才布置，会不会有点太晚了……”亚当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声地吐槽了一句。
三叶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她想了想，改口道：“咳，那我还是先讲讲比赛规则。”
怎么还退回到上一步了。亚当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总而言之。”三叶简短地介绍完，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她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手里的“战术板”，语气又变得专业起来，“听好了，我们的核心战术就一个——高频轮换，体力压制！我们的板凳深度是优势，比赛中我会频繁地换人，用不同系别的特长去针对性消耗对方主力投手的灵能和体力！明白了吗？”
好像有点道理。亚当心想，总监的分析听起来还挺专业的。
只是……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向三叶总监手里那块所谓的“战术板”——那根本不是什么战术板，而是一叠被夹子夹住的、花花绿绿的超市打折券。
【蓝汐城，巨蛋运动馆】
运动馆内巨大的观众席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场上运动员的呼喊和球棒击空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内产生着略显寂寥的回响。
“呼——！”
莉莉憋足了劲，猛地一挥球棒。然而，她娇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彻底失控，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原地转了整整一圈半，最终踉跄地停下。那根对她来说有些过长的球棒，自然是挥了个空。
“三振出局！” 戴着裁判面罩的人类裁判，用一种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宣布了结果。
莉莉只能悻悻地走下场。
该亚当上场了。他从莉莉手中接过那根小一号的金属球棒，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击球区。然而，当他站定，看清了内野的防守阵容时，心头猛地一紧。
一垒、二垒、三垒，以及游击手的位置上，站着的是四个身形异常高大的沃慕斯人。他们那超过两米的身躯如同四堵沉默的、由岩石和肌肉构成的城墙，皮肤粗糙，眼窝深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亚当虽然在巨熊市接触过不少作为移民的沃慕斯人，但像这样，在赛场上作为对手直面他们，还是第一次。一种本能的恐惧，让他握着球棒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
更远处的外野，几个飞行系的织灵族已经展开翅膀，悬停在了半空中，整个氛围甚至有一种莫名的神圣感。
“喂喂喂！”亚当忍不住回头，朝着场边休息区里，一脸严肃地观战的三叶总监喊道，“对面这已经不是什么替换战术了吧？这完全就是犯规的代打吧！”
“少废话！专心比赛！”三叶总监头也不回地呵斥道。
就在亚当分神的这一瞬间，投手丘上，那个同样高大的沃慕斯人投手手臂猛地挥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白影瞬间划过投手丘与本垒之间的距离，亚当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到身后“砰”的一声闷响，球已经结结实实地落入了对方捕手的手套中。
“亚当，加油！”
休息区里，莉莉正焦急地又跳又喊，为他打气。
亚当重新调整姿态，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与恐惧都排出脑海，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球棒。他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投手丘上那个高大的身影，以及即将从他手中投出的那颗白色小球。
球来了！
那是一颗内角高速直球，带着投手丘上沃慕斯人那股特有的、仿佛能压碎空气的气势，呼啸而至。亚当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人类面对危机时爆发的本能，用尽全力挥出了手中的球棒！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棒球如同一颗白色的炮弹，贴着草皮向着二垒与三垒之间的防区高速滚去！
“跑！”
亚当想都没想，扔下球棒，拼尽全力向着一垒冲去。
然而，那个如同铁塔般的沃慕斯人游击手，只是轻松地一个跨步，就截住了那颗滚地球。他硕大的手掌如同棒球手套般，轻而易举地将球握在手中。他看了一眼正在奋力奔跑的亚当，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一垒，似乎觉得连传球都显得多余。
他迈开了沉重的步伐，带着球，径直朝着亚当冲了过来！每一步都仿佛让地面微微震动，那巨大的身影在亚当的视野中迅速放大，带来一股近乎要被碾碎的压迫感。完了，要撞上来了！亚当心中一紧，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剧烈的冲撞。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一只巨大的、带着粗糙质感的手掌，只是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用握着球的手背，触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抱歉，没有吓到你吧？”
一个低沉却意外温和的声音在亚当耳边响起。
亚当愣住了，他缓缓睁开眼，对上了那双在粗犷面容下显得格外真诚的眼睛，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出局。”
裁判那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奇特的瞬间。
那位沃慕斯人向后退了一步，收回了那巨大的压迫感，甚至还对着亚得，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可以回到休息区了。
“总监！为什么我们不请沃慕斯人代打！”克拉拉气鼓鼓地走到三叶面前，她那标志性的龙尾烦躁地甩来甩去。
“我……我哪有时间去联络！”三叶斜眼瞥了克拉拉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地强行解释道，“再说，这种跨部门、跨种族的临时征调，手续很麻烦的！”
“遗憾呢，不过已经很棒了。”莉莉笑嘻嘻地说。亚当刚刚坐回休息区的座位上，莉莉就从他身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娇小的手掌，对他来说，更像是轻轻搭在了肩头。
“哈哈……”亚当尴尬地笑了笑，“我确实被那个沃慕斯人冲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也是呢，”莉莉快活地说，“不过他们性格都很好哦，他们的街区一直以来都是最和平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维奈缓缓地站了起来。她已经换上了一套紧身的、暗色的、怎么看都像是忍者专用的夜行衣。
“喂……”亚当看着她这身装扮，已经懒得再吐槽了。
维奈转过身，对着众人，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微笑，然后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哦？”克拉拉凑了上来，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又有什么奇招吗？”
维奈只是保持着那个微笑，用她那标志性的、毫无波澜的语调，淡淡地说道：
“一想到我待会儿要做什么，我就想笑。”
-————————————————————————————————————————
【神楽·缤果的家】
经过万理几天的努力，那个如同异次元垃圾场般的客厅，终于被强行开辟出了一小块“文明”的角落。一张干净的学习桌被安置在窗边，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蔷薇学院的基础教材，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仪，循环播放着一些基础的礼仪规范短片。
“叮当”一声，万理从那台依旧占据着客厅C位的自动售货机里投币，取出了一罐冰凉的果汁。她满意地看着坐在沙发上，正安静地看着教学视频的薇尔法，心中涌起一丝久违的成就感。
太好了，经过这几天的隔离教育，终于有点效果了。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神楽·缤果冲了进来，一头蓬松的猫发乱得像个鸟窝，额头上还顶着一个红肿的大包。
“呜呜呜——！”她一进门就嚎啕大哭，像一颗炮弹般扑向沙发，一头扎进了薇尔法的怀里，“薇尔法！我直播的时候嘴臭，被人找到给打了！”
她抱着薇尔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薇尔法，快点！快点给我点神奇道具吧！我要报仇！”
“没有那种东西哦。”薇尔法平静地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全息屏幕上那个鞠躬的示范动作上。
“一定有的吧！”缤果不依不饶，开始在薇尔法身上摸索，“就像上次那样！你帮我改了那个抽奖机，结果我们一起被店家追着打！你一定有口袋的！”她开始翻找薇尔法那光滑的、并没有口袋的腹部。
“别乱动薇尔法啊！”万理赶紧上前制止，“而且她现在已经慢慢学好了！”
下一秒，缤果双手掰开薇尔法的嘴，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整只手伸了进去，在里面胡乱地掏着。
“这……样……会……死……”薇尔法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然呆的表情。
万理只觉得眼前一黑，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缤果的腰，将她整个人从薇尔法身上拔了下来。
“你这个蠢货！你在干嘛？！”万理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悔改的罪魁祸首，又看了看那个只是默默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口水的薇尔法，终于做出了一个最终的、充满绝望的决定。
“必须！你们两个，必须一起学习！”
——————————————————————————————————————————
维奈慢悠悠地走上击球区，摆好了一个看起来很标准、但不知为何总感觉下一秒就要睡着的姿势。
投手丘上，那高大的沃慕斯人手臂挥出，棒球再次带着沉重的风压袭来！
就在棒球即将进入打击范围的瞬间，维奈那双总是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抬起，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手腕一翻，一道深蓝色的织能缎带如同毒蛇般从她宽大的忍者服袖口中窜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那缎带上竟紧紧地绑着三颗小巧的烟雾手雷！
缎带在她身前灵巧地一卷，将三颗手雷紧紧地裹成一团。维奈手掌握紧，那凝练的织能缎带瞬间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噗呲——！”
三声细微的爆裂声几乎同时响起，缎带硬生生捏爆了手雷！浓重的灰色烟雾瞬间从她手中喷涌而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刹那间便将整个击球区笼罩得严严实实。
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完全看不清烟雾里的情况。
下一秒，烟雾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击球声！紧接着，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棒球和维奈的身影，如同两颗出膛的炮弹，从烟雾中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猛地冲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一幕，打得内野那几个高大的沃慕斯人措手不及！三垒手和游击手下意识地同时扑向滚地球，结果“咚”的一声，两个巨大的身影撞在了一起，双双跌倒。
“什么情况！”亚当惊呼出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上这片混乱。但紧接着，一丝希望在他心中燃起。
或许可以！他已经开始接受并试图理解这种疯狂的设定了。
冲出烟雾的维奈，速度快得惊人。深蓝色的织能纹路如同活物般，从她的脚踝一直蔓延、紧紧环绕到大腿，散发着稳定的光芒，显然是灵能武技系的高速移动能力。
“维奈！”亚当看着她那如同鬼魅般迅捷的身影，目瞪口呆，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维奈！你在做什么啊维奈！你跑反边了！”
比赛已经进行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充满了荒诞色彩的境地。警视厅这边的队员们都垂头丧气地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放弃了思考。
维奈依旧被自己制造的烟雾呛得不轻，还在不停地咳嗽、干呕，那双总是耷拉着的猫眼此刻更是被熏得眼泪汪汪，怎么也睁不开。
“喂喂喂，你还好吧？”亚当无奈地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下次不要……”
“看呐，克拉拉要上场了。”
一个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亚当的话。莉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将一杯冰凉的茶饮塞进了亚当手里，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
克拉拉扛着球棒，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击球区，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亚当接过冰茶，下意识地道了声谢。然而，他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越过球场，飘向了对面那片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就在那片由蓝色塑料座椅构成的海洋中，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沿着一排排座椅，悄悄地徘徊着。
“嘿，需要帮助吗？”
亚当端着那杯冰茶，穿过十几排空荡荡的座椅，来到了那个鬼祟身影的旁边。那是一个沃慕斯人，他正低着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听到声音，那个沃慕斯人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张。“你、你好，”他有些结巴地说道，“我……我只是想找个洗手间。”
亚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墙壁上，一个清晰的、画着小人图案的洗手间标识牌正亮着灯。他又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神色不自然的沃慕斯人，耸了耸肩：“哦，就在那儿呢。”
“谢谢！我……我走错了。”那位沃慕斯人有些不自然地道了声谢，便转身，快步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没问题。”亚当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当那个高大的身影彻底离开后，亚当才看清了被他刚才身体所遮挡住的东西——一块小小的、挂在墙上的金属门牌，上面用织灵族语和通用语写着：设备控制室。
亚当若有所思地走回休息区，在莉莉身边坐下。
“莉莉，”他开口问道，目光依旧有意无意地飘向对面观众席那个设备控制室的方向，“和我们对战的这个千渡市警察厅，他们辖区内的沃慕斯人社区，治安怎么样？”
“诶？”莉莉脸上露出纯粹的疑惑，“他们治安……不，应该说，所有沃慕斯人的社区都挺好的呀。犯罪率一直都是最低的。我看你刚刚去对面观众席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嗯……”亚当沉吟着，“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莉莉看着亚当严肃的侧脸，脸上的轻松也收敛了起来，“有问题的话……我们先汇报给三叶总监吧。”
“嗯。”亚当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克拉拉垂头丧气地从场上走了下来，随手将球棒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走啦，走啦！”她没好气地嚷嚷着，“没意思，不打了！”
返程的巴士上，气氛比来时沉闷了不少。
三叶总监走到亚当的座位旁边，靠着座椅的扶手。
“我刚刚和千渡市警察厅那边联系过了，”她开口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她们待会儿会询问一下那几个代打的队员。当然，毕竟他们没有实际的犯罪行为，也只能是简单询问一下。”
“也许他们只是想偷偷设备控制室里的废铜烂铁拿去卖钱呢。”坐在前排的克拉拉转过头，趴在椅背上，笑嘻嘻地说道。
三叶总监立刻斜眼瞪了她一下，语气严厉起来：“亚当是对的。我们警员就是要时刻保持高度警觉，克拉拉！执法工作，需要的就是敏锐的观察力与合理的怀疑！这是我们织灵族最欠缺的，而恰恰是人类最擅长的。”
她环视了一圈车里那些或打着瞌睡、或在玩全息卡片的织灵族警员，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我们没有在这舰船上，以我们的性格，不知道要自我灭绝多少次。”
她的目光最终又落回亚当身上：“不放心的话，亚当你就自己去看一眼。还有，”她转向前排，“维奈！克拉拉！那个怪盗再没线索，下周你们两个就给我去路边贴罚单吧！”
说完，三叶便转身，回到了前面的座位上。
“就给我去路边贴罚单吧~”克拉拉立刻压低了声音，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惟妙惟肖地学了一句。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莉莉凑到亚当身边，轻声说道。
——————————————————————————————————————————
【神楽·缤果的家】
万理双手捂着脸，疲惫地趴在讲台上，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哀鸣。
啊，不行了……自从让这两个家伙一起上课之后，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她偷偷抬起眼，从指缝间向外窥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是触发了什么禁忌吗？是什么奇妙的化学置换反应吗？还是说，她们的灵魂已经互换了？
万理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缤果身上。那个曾经上蹿下跳、一刻也停不下来的猫系织灵族，此刻正站在客厅中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僵硬的、半蹲的姿势，双手机械地前后摆动着，脸上还挂着一副痴痴的、仿佛被格式化了的微笑。
万理的视线又艰难地转向了沙发。薇尔法，那个曾经安静得像个人偶的阿斯特罗联络官，此刻正神采飞扬地、以一个极其嚣张的姿势躺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屏幕上正闪烁着胜利的字样。她甚至还对着屏幕，不屑地“哼”了一声。
“杂鱼。”
万理再次将脸埋进了手掌里。然后，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有我……也变得越来越暴躁，现在也开始讲脏话了。这到底是哪里搞错了呢？
“电量不足，需要充电。”
客厅中央，缤果那机械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话，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警车安静地停靠在一座高架桥的阴影之下，引擎早已熄火。桥对面，就是千渡市警察厅的停车场，亚当手搭在车窗上，目光锐利地观察着那里的动静。
一辆和他们乘坐过的同型号的巴士正停在那里，几个身着千渡市警服的警员——同样是人类与织灵族的混合编队——正站在车门旁，对每一个下车的沃慕斯人进行着例行的询问。
是他。
亚当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个身影。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有着淡绿色皮肤的沃慕斯人。在远处看，他那独特的、略显庞大的身形轮廓更加显眼。只见他正对着千渡市的警员回答着什么，虽然神情看起来有些许紧张，但已经很难再看出在运动馆时的那种慌乱了。
“是他吗？”莉莉凑了过来，顺着亚当的视线望去。
“嗯。”
“那我绕到另一个点盯着。”莉莉说着，伸手帮亚当按了一下中控台上的按钮。警车顶部的警用机械蜻蜓瞬间启动，无声地升空，向着对面飞去。
亚当和莉莉推门下车。亚当整理了一下衣领，正准备穿过马路，上前进行询问。
就在这时，那位刚刚结束问询的沃慕斯人，正准备转身向着市区的主干道走去。但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朝着桥下亚当他们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紧接着，他立刻改变了方向，没有走上人来人往的大路，而是转身，快步拐进了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那两位负责询问的千渡市警员，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下一个下车的队员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动。亚当看了看自己与小巷口的距离，还有几十米远，如果现在高声喊叫，一定会打草惊蛇。
他与已经缓缓升空的莉莉对视了一眼，莉莉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向着楼顶飞去。此刻，只有那只小小的机械蜻蜓，如同忠诚的猎犬，紧紧地锁定了那个沃慕斯人的身影。
亚当不再犹豫，他快步离开桥下的阴影，在街道上保持着正常行走的速度，直到确认自己的身影已经脱离了对方可能的视线范围后，才猛地加速，向着那条小巷追去。
真是奇怪，如果是个爱惹事的织灵族“小鬼”，做出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为，他可能都懒得去管。但一个沃慕斯人，表现得如此反常，这太不寻常了。
亚当冲进小巷，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拐角消失。他立刻加速，同时又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一个克制的距离。
“嘿，朋友！”亚当尝试着开口，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随意，“你的东西落在车里了！”
然而，那个高大的身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头或停顿，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一样，脚步猛地加快，逐渐从快走变成了奔跑。
巷子变得越来越狭窄，两侧的墙壁仿佛要挤压过来。就在一个拐角处，那个奔跑中的沃慕斯人手臂一挥，随手将一个堆满了杂物的金属置物架猛地拉倒！
“哐当——！”
置物架重重地砸在地上，歪斜着，刚好将本就狭窄的巷道彻底卡死，挡住了亚的去路。亚当咒骂了一声，只能停下脚步，费力地将那些散落的纸箱和杂物搬开，从置物架的缝隙中挤了过去。
但就这么一耽搁，等他冲过障碍，来到下一个转角时，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边，是通往行人匆匆、车水马龙的大街；另一边，则是一条更加幽暗、深不见底的狭窄小巷。
“我跟丢了！”亚当立刻对着通讯器低声说道，“莉莉，你呢？”
“嗯……嗯……”通讯器里传来莉莉略带喘息的声音，她正凭借着灵能，在错落的楼顶之间快速地跳跃穿行，但周围高低不一的建筑，同样卡住了她的高空视野，“在哪儿呢？让我想想……”
亚当迅速划开手腕上的全息卡片，屏幕上同步显示出机械蜻蜓传回的实时画面。然而，那小小的飞行器也同样丢失了目标，只能在大街上那密集的人群头顶来回盘旋，徒劳地搜索着。
亚当走出小巷，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立刻启动了通讯器，用冷静而专业的语气，向调度中心汇报：
“调度中心，这里是巨熊市警员亚当，呼叫识别码734。我目前位于千渡市西城区，三号街区112号附近。”
一个清晰、冷静的电子合成音立刻从通讯器里传来：
“734，调度中心收到。请讲。”
“刚刚结束一次徒步追捕，目标丢失。目标为一名沃慕斯男性，身高约两米，淡绿色皮肤。最后已知其混入人群。请求周边单位协助搜索。完毕。”
“收到，734。”调度中心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处理信息。几秒后，声音再次响起。
“734，终止追踪。目标已被其他手段监控。重复，终止追踪。请返回警局进行汇报。完毕。”
亚当从那条幽暗的小巷中走出后，如同穿过一道无形的帷幕，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从未到过这里。这条街道上行人匆匆，却几乎见不到人类或织灵族的身影，绝大多数都是身形高大的沃慕斯人。他们或沉默地行走，或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混合着疲惫与坚忍的神情。两侧的建筑风格更是透着一种怪异的不协调感——每一栋单独看去，都带着其母星文明独特的、或许曾是精美绝伦的异星风格，有的如同巨大的结晶体，有的则像是某种有机生物的骨架。但当它们被强行拥挤、排列在这条街道上时，却显得格格不入，彼此冲突，构成了一幅充满了拼凑感与疏离感的诡异画卷。
亚当的目光落向了街边最近的一个小摊。摊主是一位沃慕斯人老妇，她那如同干枯树皮般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一双深陷的眼眸里，仿佛沉淀着早已熄灭的星辰的余烬。她正用一柄巨大的勺子，缓慢地、机械地搅动着面前一口大锅里粘稠的、看不清形态的食物。
“你好，”亚当走了过去，“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刚刚从这里经过？”
老妇人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着她那永恒不变的搅动动作，用一种沙哑、古老的声音回答：“没有，警官。”
亚当只能继续观望着周围，试图从这片陌生的景象中找出任何一丝线索。
就在这时，老妇人停止了搅动。她用勺子从锅里舀起一团东西，盛在一个粗糙的陶碗里，端到了亚当面前。那碗里的东西，如同融化的一大块黄色油脂，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既不香也不臭的奇特气味。
老妇人终于抬起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亚当，“吃点东西吧，警官。”
莉莉的身影如同羽毛般，从旁边的楼顶上缓缓落下。她也没有来过这条街道，那双总是闪烁着好奇光芒的大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着。
“哇偶，这里还是我们的领地吗？”她惊叹着，目光随即被亚当身边那碗奇特的食物所吸引，“哇，有吃的！”
她快活地凑了过去，但鼻子刚刚靠近那只陶碗，好看的眉头便立刻皱了起来。
“诶，热的。”
“织灵族不喜欢吃热的食物。”老妇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看着亚当，“警官，你吃吧。”
亚当看着眼前这碗神秘的食物，又看了看周围这片陌生的环境，事已至此，他也就坦然地在小摊前的简陋长凳上坐了下来，从旁边的筐子里拿起一只比人类手掌还大上一号的勺子，开始翻动碗里那团黄油般的东西。
“这里的东西，我劝你还是少吃。”
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亚当的动作。“对你们人类来说，硫化物的含量超标了。”
亚当抬起头，看到一个同样身形高大的沃慕斯人正向他们走来。他穿着一身与亚当他们款式相同、但尺寸大上好几号的警服，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严肃。
“你好，”他向亚当和莉莉点了点头，“千渡市警察厅，警号436。是这里的巡警。”
【千渡市，西城区三号街区，便利店】
便利店宽敞的用餐区里，冷气开得很足。沃慕斯人警员克鲁格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稳稳地放在亚当面前。而在亚当旁边，莉莉已经埋头在一大碗冷面里，正呼噜呼噜地吃得不亦乐乎。
“谢谢，克鲁格。”亚当接过拉面，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开动，“和你说的这个人，你有什么印象吗？”
克鲁格在他们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他那高大的身躯让小小的便利店座椅显得有些局促。他想了想，才用他那特有的、沉稳的语调说道：“我们沃慕斯人，向来安分守己。当年我们的母星资源枯竭，在宇宙中发出了绝望的求救信号。是织灵族不远万里，回应了我们的呼唤，将我们这一批幸存者接到了这里。大家都心存感激，所以基本不会有什么犯罪活动。”
“那……你们沃慕斯人在这里生活得还好吗？”亚当问道。
“还算不错。”克鲁格点了点头，“这艘舰船的科技超乎我们的想象。至少，在基础的物资方面，是从来不缺的。”
“那……”亚当的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充满了不协调感的怪异街景，“这些建筑，是你们原来母星的文化风格吗？”
克鲁格也顺着他的视线向窗外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哦？你说这个。并不是。”
他解释道：“这原本是织灵族想把这条街开发成一个异星风情旅游点。枢五一基地把这些建筑地块都从下面拉上来了，结果负责的执政党，却又迟迟给不出后续的运营方案。所以，这个项目就这么烂在这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你看，那个原本设计成露天游泳池的地方，现在被我们改成了菜市场。旁边那个巨大的水晶博物馆，现在隔成了好几间，成了民房。织灵族总是不靠谱的，你应该也能体会到吧？”
“喂！我还在这里呢！”埋头吃面的莉莉突然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面条，气鼓鼓地抗议道。
亚当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拉面，热气氤氲，却丝毫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困惑。
“真是毫无头绪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或许是对现在的凤凰党不满，想蹬鼻子上脸了吧。” 莉莉已经心满意足地解决了自己的冷面，正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用一种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打趣道。
听到这句话，克鲁格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莉莉那双纯粹的、似乎只是在说笑的眼睛。
“不排除这个可能。”他沉声说道，“不过，如果真是这样，我会第一个站出来阻止他。”
他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作为警员的专业与沉稳。
“既然基本信息已经锁定，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调查清楚。”
——————————————————————————————————————————
【千渡市，永夏街区，某处地下停车场隔间】
水滴从裸露的管道上渗出，有节奏地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是这片昏暗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隔间的铁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沃慕斯人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首领！不好了！我被盯上了！我被警察盯上了！”
房间里，几个同样高大的沃慕斯人沉默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听到他的话，其中一个从阴影中抬起头，问道：“场地的地图呢？可以绘制出来吧？”
“可以！可以！”那个刚进来的沃慕斯人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哀求，“但是我求求你了，我想退出！我还有孩子要……”
“这都是为了我们整个种族。”
一个低沉、充满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坐在主位上的沃慕斯人，缓缓地从身旁拿起一把大口径的左轮手枪，“啪”的一声，重重地放在了面前那张锈迹斑斑的铁桌上。
“子弹，”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两口冰冷的深井，注视着面前那个颤抖的同胞，“要么射向织灵族，要么……射向你自己。”
在首领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那个沃慕斯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沉重的、冰冷的左轮手枪。
“知…知道了……卡隆老大。”
【第三集 完】
【可视情报】
沃慕斯人 (The Womus)
作为织灵族领地内唯二的外星移民群体，沃慕斯人以其高大的身形和沉稳的性格而著称。他们主要聚居在千渡市，构成了移民城市中一道独特而沉默的风景线。
生理特征
成年沃慕斯人平均身高超过两米，身形魁梧，力量强大。其皮肤粗糙，质感如同岩石，能够提供基础的物理防护。
公开历史
根据织灵族官方档案，沃慕斯人的母星因资源枯竭而面临文明灭绝。在最后的时刻，织灵族回应了他们发出的求救信号，将幸存的族人接到了这艘舰船上提供庇护。
社会现状
绝大多数沃慕斯人对织灵族怀有深切的感激之情，天性不喜纷争。因此，沃慕斯人社区的犯罪率常年维持在所有族群中的最低水平，被誉为“模范移民社区”。
移动的“最佳观景点”
在运动会或露天音乐会等人山人海的场合，经常可以看到奇特的一幕：一个娇小的织灵族稳稳地坐在一个沃慕斯人宽厚的肩膀上。这并非某种杂技表演，而是一种自发形成的“互助”。由于身高差距悬殊，善良的沃慕斯人常常会主动邀请被人群淹没的织灵族“骑”在自己肩上，以获得更好的视野。久而久之，寻找一个友善的沃慕斯人当“观景台”，已经成了许多织灵族参加大型活动时的“潜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