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没有注意到伊芙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她自顾自地、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继续说道:
“跟她在一起之后,我的人生才真正开始。她会拉着我去学校最高的钟楼,就为了看一场被所有人忽略的日出;她会拽着我躺在无人的草地上,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去争论天上的云到底更像小狗还是更像小猫……”
她的声音越发轻柔,仿佛怕惊扰了那些珍贵的记忆。
“其实那些事情本身,或许真的就像我父母说的那样,毫无意义。但是……”
她转过头,望向伊芙,那双美丽的眼眸中,闪烁着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
“但是,因为那个人是她,所以,我那片原本只有黑白灰的枯寂世界,才第一次……被泼洒上了万千种绚烂的色彩。”
希尔脸上的甜蜜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顶替的,是一种复杂而平静的怅惘。
她望远方,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下来。
“再后来,我依旧在父母面前,扮演着那个完美的、永不出错的‘好孩子’人偶。我完成了他们给我定下的所有目标,无论是学业、礼仪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做到了最好。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就能像胶水一样,把这个家里已经出现的裂痕黏合起来。”
她自嘲地笑了笑。
“但我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他们依旧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争吵,任何事都能成为引爆他们怒火的导火索。他们的理念、性格,就像水与火,尖锐地对抗着彼此。”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这么两个南辕北辙、性格都如此强势的人,当初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又是怎么生下我的呢?”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家里的空气压抑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水汽。但还好……”她的声音里,重新注入了一丝光亮,
“还好,她一直都在我身边。无论家里的氛围多么令人窒息,只要能见到她,只要能看到她的笑脸,我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我也把家里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她听完后没有像别人那样同情我,或是劝我忍耐。她只是非常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告诉我:‘你不是你父母的附属品,更不是他们用来炫耀或者争吵的工具。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自己的。’”
此时,伊芙的内心世界,已经不是惊涛骇浪,而是宇宙大爆炸了。
她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接二连三的、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巧合”给轰炸得粉碎。
她和瑶瑶。
父母离异。
那句“你不是附属品,你就是你”的安慰。
这……这已经不是复刻了!这简直就是把她和瑶瑶的人生剧本,原封不动地换了两个演员,又重新上演了一遍!
她看着希尔,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希尔没有察觉到伊芙的异样,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
“后来,他们还是离婚了。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挽留,只是平静地、像处理一件搁置了很久的公事一样,签下了那份文件。然后,我发现,我没有家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也许是我表现得还不够好,不符合他们任何一方的预期。所以,他们谁都不想要我。他们都搬了出去,各自组建了新的生活,把那栋承载了我所有童年噩梦的大房子,连同里面所有的家具,一并留给了我。除了每个月会有一笔冷冰冰的数字,定时打到我的卡上,我们之间,几乎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但说来奇怪,当时的我,似乎并没有感到多难过。”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分析当年的自己,
“以前,我最害怕的就是他们吵架,最恐惧的就是听到‘离婚’这个词。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发现……我心里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解脱了的感觉。就像一个背负了沉重枷锁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卸下了那副担子。”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听完后,反而比我自己还要担心,她害怕我会一个人躲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伤心。”
“所以,那天放学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我告别,而是抓着我的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走,去我家!’”
“因为父母的禁令,那是我第一次去同学家留宿。我至今都记得,推开她家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灯光。”
“她的家里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他们一家人各种搞怪的合照,沙发上随意地搭着一条毛茸茸的毯子。看得出来,她的父母是很温暖的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那天他们也都在,知道我的事后,他们没有多问,只是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的妈妈对我说:‘好孩子,以后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来我们家,这里也是你的家。’她的爸爸则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她的眼角,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湿润的晶莹。
“说来……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家’的感觉。很温暖,很开心。没有争吵,没有压力,只有最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再后来,我就成了她家的常客。她父母由于工作的原因,也经常需要出差,房子里常常只剩下我们俩。于是,我们便开始学着自己照顾自己,第一步,就是解决吃饭问题。”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的泪光被笑意冲散。
“不过很遗憾,我在做饭这方面,的确没什么天赋。不是把盐当成糖,就是差点把厨房给点了。”
“但她……她做饭的天赋却好得出奇,明明是第一次下厨,却能做得像模像样。她做的饭菜,真的很美味,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
“所以后来,做饭的任务就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她,我就负责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洗碗,切菜。我们一个掌勺,一个收拾,配合得天衣无缝。”
希尔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仿佛透过了眼前的时空,看到了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我们就这样,一起分享着饭菜,一起分担着作业,一起吐槽着老师,一起规划着未来……我们一起长大了,从懵懂的孩童,到青涩的少女,再到后来的……总之,我的整个青春,我人生中所有最美好的、最闪光的记忆,都有她的存在。”
“她,就是我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