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眼前是一间漂亮的公寓,宽敞明亮,装修精美,以服务生的收入来说似乎有些奢侈。然而,如果想象着将萨菲拉这样美丽的少女置于其中,又会顿时让人觉得华丽的房间黯然失色。
穿着蓝色家居服的萨菲拉一个人躲在厨房,模样显得失魂落魄。几名警员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寻找蛛丝马迹,李存看到暗血也在其中。暗血就像没看到李存似的,继续做自己的事。其他警员们对李存这个临时员工并不热情,但也不会刻意有所保留。据他们所说,现场没有搏斗痕迹,丢失了许多衣物和日用品,还有一只旅行箱。最值得注意的是阳台上的烧焦痕迹。
李存来到阳台,窗前晾着内衣和两件白色蕾丝花边的围裙。从打开的窗户望去,透过浓绿的树冠,可以看到对面住宅楼的窗口,有的被窗帘遮挡,有的可以看到无人的卧室。
在窗户的正下方,原本洁白的瓷砖上,被熏染上难看的黑色污迹。污迹大概有掌心大小,中间一团漆黑,边缘泛黄。
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燃烧过。李存用力地眨眼,刻意不去想关于铃的事情。这片焦痕,警察一定已经做过细致的分析。他退了半步,打量整间阳台。
不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李存吸了口气。他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不协调,有某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低调但突兀地存在着。
是什么东西?它又位于什么地方?纸箱、晾衣架、木柜……李存装作不经意地四处探寻,试图找到不协调的来源,但一个小时过去,他依然一无所获。
一定有什么奇怪之处。虽然没能找出它的存在,但搜寻的过程反而使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这是他的能力告诉自己的。
自从在那片概念水体中看到其他的东西之后,李存对一切事物的存在有了更加清晰敏锐的感知。现在的李存不用去看,就能轻易掌握房间里活动的人类数量。只要稍微集中精力,就能知道五米之外的警员手中,拿着的是钢笔还是寻找指纹用的磁刷。
一切都像黑暗中的火炬那么明显。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能准确察觉先前不协调感的来源。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他最擅长的办法。李存吐出一口气。
夜幕低垂,对芦缤和萨菲拉公寓的调查暂时结束,警员们收起已有的证物,准备离开。从他们的表情上,不难看出这次调查进展不大。暗血最后一个上车,在这之前他四处打量,没有看到李存的身影。
萨菲拉关上公寓的门,上锁,在卧室的床上坐了一会儿,走进浴室,接着浴室传出淋浴声。
李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一片黑暗,浴室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他单手托着下巴,双目低垂,一动不动。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被拉开,黄色的光包围着萨菲拉的胴体。她裹着一条浴巾,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裸露的肌肤白里透红,未完全擦干的水渍闪着光,若有若无的热气簇拥着这具肉体。
萨菲拉完全没有意识到公寓里还有另一个人。她走进卧室,李存起身跟过去。
卧室的门没有关,少女侧躺在床上。这是一张柔软的大床,有洁白的床单和蓬松的枕头。少女的双腿绞在一起,身上环绕的浴巾由于她的动作已经松动,露出半个莹白的胸脯。她蓝宝石般的双眼低垂,像雪山上的湖泊。这幅画面具有一种亟待破坏的神圣性。
李存倚靠在门框上,平静地看着萨菲拉。萨菲拉没有意识到她正被人看着。她拨通了床头的电话。两声等待后,电话被接通了。
“他们走了,除了阳台的烧焦痕迹……是的,我看到他了……我,我想见你,我害怕……对,就是现在……”
萨菲拉挂断电话,接着露出一个微笑。在李存的注视下,她丢下浴巾,换上深蓝色的蕾丝内衣、一件有镂空长袖的低胸上衣和一条浅蓝色短裙,接着开始打扮。
十分钟后,她离开了公寓。
两轮月亮同时照耀着街道,红色的月亮更高一些,也更明亮。但今夜远远算不上月光最盛的夜晚。
李存跟在萨菲拉身后,大约五米距离。
现在的李存可以更加轻松地维持不被发现的状态。如果再用潜水做类比,不仅肺活量得到提高,就连身体对氧气的使用效率也迈上了一个新台阶。他更容易保持自我和能力的平衡了:他很轻松就可以保持自身的存在位于水面以下,既不会令自我消散,又不会被其他人察觉。
可是,能力的增强似乎是有代价的。
不知是不是没有完全从受伤中恢复的缘故,李存开始产生幻听。偶尔,他会听见一些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清晰句子。
她要去见谁?
现在,这个声音正如此问道。
马洛,她要去见马洛,这一点不用想也知道。李存在心里回答。李存不喜欢马洛,觉得这个白人轻佻。
声音消失了,李存并不在意它偶尔的出现。此刻,他注意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在跟踪萨菲拉。
真是个受欢迎的女士啊。
另一位跟踪者是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身高不到一米七,带着顶软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始终跟在萨菲拉身后不超过十米远的位置,由于身材不高,时常需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穿过信号灯的萨菲拉。
当男人抬头的时候,李存发现他的左眼盖着纱布,像是最近受过伤。他的双手始终藏在风衣口袋里,从口袋的形状来看,李存判断里面一定放了什么东西。
比如一把枪。李存集中精神,确定口袋里确实是某种金属制品。他兴奋地开始思考,问题接连不断浮现。
这个男人是谁?杀死铃的犯人与他有关吗?又或者,他就是那个犯人,现在又打算杀死萨菲拉了吗?
不,不对。铃是被拥有火焰能力的进化者杀死的。李存很难相信强大的进化者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而不是利用自己的能力。
萨菲拉在一家旅馆的灯牌下短暂停步,她向左右转头查看,随后打算走进这家旅馆。
灰色风衣的男人身体一动。他正在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动作不快,李存看见口袋的轮廓显著地变化着。
要立即阻止他吗?
减慢呼吸。这已经成了李存的习惯。
他来到男人身边,紧盯着男人伸进口袋的手,做好随时控制那条手臂的准备。如果那是一把枪的话……
出乎李存意料,男人掏出的是一只方方正正的东西。
一部数码相机。
男人摆弄了两下相机,把它凑到眼前,像是要准备拍照。李存一愣。
他不是杀手,是名跟踪者。这样的话,这个男人是杀死铃的犯人的可能性就要被排除了。犯人的实力强大到连同为进化者的铃都能够轻易杀死,那么再去亲手做这种跟踪工作显然有些浪费。李存判断犯人和跟踪者是不同的人。
这样一来,眼前的男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拍摄萨菲拉,与铃的死亡又有怎样的关系?
咔嚓,咔嚓……男人不断按动快门。
按照马洛的说法,芦缤的失踪与铃的死亡有关。如果这是事实,那么跟踪萨菲拉的人一定也知道些什么。
也就是说,即便不是犯人,只要卷入这起案件,就一定在其中扮演着某种角色。无论他知道些什么,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线索……李存感受到一股兴奋之情。
吸气。
李存站在男人身后。他静悄悄地伸出左臂,钳住男人的后颈,同时把自己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男人本来就比李存稍矮一些,身材也并不健壮,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一瞬间便被压倒在地。
“啊!”男人立即痛叫出来。
这一幕立即吸引了包括萨菲拉在内附近所有人的目光。李存不再隐藏自己的存在,满脸兴奋地试图控制住男人。
“你是谁,你知道是谁杀了铃吗!”李存半跪在他的身上,右手用尽力气把男人的脑袋按在地面。
这是一个机会——
李存意识到,在警察到来之前,自己或许有得到更多答案的机会。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大叫。从李存的话中,他已经明白对方不是警察。
“救命,救命!”他试图向围观的路人寻求帮助,但人们只是围成一圈看着,没有帮助他的意思。
“为什么跟踪萨菲拉!”李存大吼,把男人的头抬起来,又向地面上撞。男人的脸由于充血变得通红。
“龙王——是龙王让我监视她们!”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龙王是谁,我姐姐芦缤在哪里!”萨菲拉慌张地跑过来。她跪在地上,双手揪住男人的领口,似乎想把男人拉起来。
“龙王是……”
就在这时。
男人的嘴巴里凭空冒出一团火苗。火苗并不大,转瞬便熄灭了,就像点燃的打火机。
但接着是更多的火苗。
耳朵里、脸颊上、颈部、左腕、右肩、胯骨、脚踝……有的火苗在空气中湮灭,但立刻有成倍的火苗从其他部位升腾起来。它们以骨骼和脂肪为燃料,在下一个瞬间连成一片。
“火、火啊啊——!”
男人在地面上扭动,惨叫声令在场的所有人心惊胆战。路人的尖叫连成一片,但哪怕合并在一起,其中的痛苦也抵不过男人的万分之一。
“痛,痛啊——谁、是谁——!”
热烈的火焰包裹着黑色的人形,黑影的四肢激烈地挥舞着,仿佛一只明亮的巨型火炬。
“不要——伊甸,伊甸、甸,不会——”惨叫声变得沙哑,接着突然中断了。
萨菲拉捂着嘴巴,后退着坐倒在地。跳跃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不断地扭曲变化。
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浓烈的黑烟源源不断地升空。
耀眼火焰包裹着的黑色肢体终于不再扭动,安静地倒在地上。火炬依然在街道上燃烧,地面上早已被熏染出人型的漆黑痕迹。由于火焰实在太过明亮,黑夜反而看上去比平日更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