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的鸣叫,清亮而略显聒噪,划破了航行的单调。
灰白色的羽翼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俯冲,如同跃动的音符,在沉闷的海面上奏响一曲生命的喧嚣。
洛叶站在【海鸥号】微微摇晃的船头,手搭栅栏,望向不远处的礁岛。
退潮时分,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同巨兽的獠牙,狰狞地刺破水面。
就在礁岛边缘,一艘庞大的黑影半沉半浮——一艘双桅帆船的残骸。
船体倾斜,一侧船舷完全浸没在浑浊的海水中,另一侧则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
断裂的主桅斜插向天空,如同折断的手臂。焦黑的船板、锈蚀的铁钉、散落的缆绳……无声诉说着它曾遭遇的厄运。
几只海鸥正停在它高耸的船尾楼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靠近的不速之客。
“不是藏宝图标记的点……” 洛叶对照着手中那份由几块羊皮碎片拼凑的海图,确认了位置。
但沉船本身,就是一份意外的“宝藏”邀请函。
“停船!下锚!” 指令下达。
弩手一号和二号迅速行动,沉重的铁锚带着链条滑入海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海鸥号】在距离沉船约几十尺的位置稳稳停住。
“弯刀手一到三号,随我登船探索…弩手一号、二号留守警戒…弯刀手四号负责船只维护” 洛叶快速分配任务。
六尊人偶水手立刻各司其职。
把莲灯从架子上取下挂在腰间,感受着微光带来的暖意和怀中玉符的温润,她压下心头一丝面对未知的悸动。
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船尾刚刚放下的小艇上…人偶摇着桨,晃晃悠悠的靠向沉船的边缘…
…硬质的鞋底踏在沉船暴露在外的、湿滑倾斜的甲板上。
人偶们紧随其后,沉重的靴子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嘎吱”的异响。
浓烈的、混合着海腥、霉烂木头、铁锈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积了数百年的、甜腻又腐朽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冷感。
【净化】
洛叶捂着鼻子,从腰间的战术挂带上抽出一张【净化符】。
精神力微动,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柔和却坚定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水波般瞬间扩散开来…
嗤嗤——!
空气中那股粘稠的阴冷气息如同遇到克星,发出细微的消融声。
霉烂和腐朽的味道被驱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陈旧香料仓库的、干燥而浓郁的气息。
虽然依旧有些刺鼻,但至少不再令人窒息。
【搜索-重点:船只备件、可用补给、个人物品…避开积水区域!】
洛叶下达指令,同时自己也小心地行动起来。
沉船内部一片狼藉。
倾斜的舱室,倒塌的货架,破碎的木箱,散落一地的杂物。
海水浸泡过的区域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滑腻的海藻。
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则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弯刀手一号用盾牌(简易木盾)撞开一扇半塌的舱门。
里面是货舱,大量麻袋堆积如山,许多已经破损。
暗红色的、棕黄色的、深褐色的粉末状或块状物散落一地,散发出极其浓郁的、混合着辛辣、甜香、药草和……霉变的气息。
“香料……” 洛叶蹲下身,捻起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
浓烈的、带着一丝烟熏味的辛香扑鼻而来。“胡椒?肉桂?肉豆蔻?” 她辨认着。
这些在几百年前价比黄金的奢侈品,如今在现代社会早已沦为寻常调味品。
价值?
对她而言,几乎为零。
她象征性地让弯刀手二号扛了几袋相对完好的、散发着浓郁辛香的麻袋(标签模糊,但气味独特)回【海鸥号】船舱。
算是……纪念品?或者……以后当熏香用?
重点还是寻找有用的东西。
“船长!发现工具舱!” 弯刀手三号刻板的声音从下层传来。
洛叶立刻循声而去。
工具舱情况稍好,没有被海水完全浸泡。锈迹斑斑但还算完整的备用滑轮、几卷相对干燥的粗麻缆绳、几把锈蚀但勉强能用的船钉锤和斧头、甚至还有一小桶凝固了大半的焦油(勉强能当防水涂料用)。
都是【海鸥号】急需的补给…
“全部带走!” 挥挥手让它们一起打包。
接着,又在一间相对干燥的、似乎是高级船员舱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锁着的、包着铜角的橡木箱子。
弯刀手一号用斧头劈开锁头。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东西:
一个银质的、雕刻着复杂海锚纹饰的扁酒壶(内部空空,但壶身完好)。
一枚银质的指南针(表盘玻璃碎裂,指针锈死)。
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浸水发胀、纸张粘连的……航海日志。
一个天鹅绒小袋子,入手沉重。
洛叶首先拿起那个小袋子,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叮当!
一枚金色的钱币滚落出来。
金币不大,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材质并非纯金,带着一丝暗沉的铜色。
正面浮雕着一个戴着王冠的骷髅头,眼眶空洞,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背面则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倾覆的帆船图案。金币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如同蝌蚪般扭曲的符文。
就在金币落入掌心的瞬间!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极致贪婪与毁灭意念的……恶意!
如同毒蛇般,顺着指尖猛地钻入!直刺脑海!
“唔!” 洛叶闷哼一声,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堆积如山的金币珠宝在眼前化为腐朽的淤泥…满载货物的巨船在风暴中沉入无底深渊…水手们在绝望中互相撕咬、沉沦…无尽的黑暗与诅咒……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拖入永恒的贪婪地狱!
诅咒!
强烈的诅咒!
几乎是本能反应,洛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胸前,指尖触碰到那枚温润如玉的【伪·莲华箓】,没有丝毫犹豫!精神力瞬间激活!
嗡——!!!
一点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乳白色光点,从玉符中迸发!
瞬间笼罩了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币。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寒冰之上,刺耳的、仿佛灵魂被灼烧的尖啸在精神层面炸响!
金币表面那狰狞的骷髅头浮雕剧烈扭曲、挣扎…那圈扭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尖叫!
浓郁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气疯狂地从金币中涌出,试图抵抗那净化之光!
但……徒劳。
乳白色的光点虽微弱,却蕴含着源自史诗符箓本源的、一丝高维的净化法则。
黑气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
骷髅头狰狞的表情凝固、僵硬,最终化为石雕般的死寂…
仅仅数秒…光芒散去。
掌心那枚金币,依旧暗沉,骷髅头和沉船的浮雕依旧清晰。
但那股冰冷粘稠的恶意……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金属质感。
边缘那圈符文,也变成了毫无能量波动的、普通的刻痕。
诅咒……净化了。
瘫坐在地的洛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渗出的冷汗早已打湿衣衫。
诅咒,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阴毒!来的措不及防!
若非有【伪·莲华箓】这种刚好克制污秽诅咒的“大杀器”在身,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有保底。” 心有余悸地低语。
【拟态刻印】赋予的保底效果,让她制作这种伪·玉符有了基本保障。
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一张新的【净化符】和一小块星纹矿渣(作为载体),精神力高度集中,开始现场“复刻”!
过程比第一次顺畅许多。
精神力引导着对净化之力的感悟,在净化符的符文结构上强行“拓印”。
符纸逐渐硬化、玉质化。
几分钟后,一枚新的、散发着微弱乳白光晕的【伪·莲华箓】便出现在掌心。虽然威能依旧是保底的1%,但关键时刻,这就是救命的底牌。
她将净化后的金币和新刻印的玉符一起收好。才拿起那本厚重的航海日志。
日志的封皮湿滑粘腻,纸张粘连严重。
洛叶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一点点挑开粘连的纸页。
泛黄发脆的纸张上,是用羽毛笔蘸着墨水书写的……英文。
字迹潦草,带着海员特有的粗犷。语法……更是古旧得令人头疼。
大量省略、倒装、以及洛叶从未见过的俚语和航海术语混杂其中。
“以圣乔治之名……这该死的风暴……东印度公司的贪婪耗子……香料……该死的香料……比黄金更诱人……也更致命……”
“骷髅岛……诅咒……那该死的金币……不该碰……船长他疯了……把金币分给大家……说是护身符……狗屁!是催命符!”
“船开始漏水……无缘无故……木头在腐烂……缆绳在断裂……水手们开始争吵……为了一袋胡椒……拔刀相向……”
“瘟疫……高烧……皮肤溃烂……像被诅咒啃噬……一个接一个倒下……扔进海里……鲨鱼都不吃……”
“最后……只剩我……和这枚金币……它对我笑……我知道……我逃不掉……”
“……愿……主……宽恕……”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字迹最后几行已经模糊不清,带着绝望的颤抖。
洛叶合上日志,沉默良久。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沉船腐朽的骨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莲灯的微光在倾斜的船舱里投下摇曳的影子。
一场因贪婪而起,因诅咒而终的悲剧。
不知名的岁月前,这些水手为了价比黄金的香料远渡重洋,最终却因一枚被诅咒的金币,葬身在这片无名的礁岛旁。
“诅咒……不过如此。” 她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冷的金币。
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基于自身力量的、清晰的认知。
只要准备充分,应对得当,这些看似恐怖的超自然力量,并非不可战胜。
她将日志也收了起来。
这本浸透着血泪与诅咒的航海记录,或许在某个时候,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搜索完毕!撤离!” 下达指令。
弯刀手们扛着找到的滑轮、缆绳、焦油桶和那几袋丁香香料,沉默地返回【海鸥号】。
重新起锚,调整风帆。
老旧帆船发出“吱呀”的响声,缓缓驶离这片被诅咒的沉船墓地。
洛叶站在船尾,最后望了一眼那半沉半浮的黑色残骸。
海鸥依旧在礁石与桅杆间盘旋、鸣叫,仿佛在嘲笑着人类的贪婪与脆弱。
她收回目光,望向海图上下一个标记点——【蟹爪礁】。
那里,埋藏着此行的第一个目标。
“加速前进。” 指令坚定。
【海鸥号】在风帆的鼓动下,破开铅灰色的海浪,向着未知的财宝与危险,继续航行。
船尾,莲灯的光芒在渐浓的暮色中,摇曳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