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和爱音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像是被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正常”氛围推搡着,脚步虚浮地跟在蹦蹦跳跳的妹妹睦身后,踏上了那光洁如冰的旋转楼梯。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通往异界的门槛。豪宅内部明亮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柠檬香、红茶香、消毒水味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铁锈甜腥,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洁净”气息。
二楼走廊同样一尘不染,灯光柔和。妹妹睦轻车熟路地走到主卧门前,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昏黄光线。
“嘘——”妹妹睦转过身,将一根纤细的手指竖在苍白的唇前,脸上洋溢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笑容灿烂得不自然,“他们还在睡呢,要轻一点哦!”她那双亮得惊人的金色眼瞳里闪烁着纯粹的、孩子般的期待。
然后,她轻轻推开了门。
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
主卧内的景象,如同最高明的恐怖画师精心描绘的、名为《温馨家庭》的地狱画卷,毫无保留地撞入了祥子和爱音的眼帘。
巨大的四柱床上,阿良良木历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如同床单,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沉浸在某种并不安稳的梦境中。他的呼吸微弱而均匀,确实是陷入了深度昏迷的状态。
然而,让两人瞬间血液凝固、几乎眩晕过去的,是缠绕在他身上的“存在”。
一个“睦”——穿着质地柔软、款式居家的浅色睡裙——正无比自然地侧卧在他身边。她的头亲密地枕在阿良良木的肩膀上,一条手臂甚至轻轻地搭在他的胸口,如同最依恋丈夫的妻子。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浓密的墨绿发丝如同海藻般铺满了阿良良木身侧的枕头和被褥,有几缕甚至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她的睡颜恬静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随着阿良良木微弱的呼吸一同起伏,仿佛真的在“呼呼大睡”。
在床边的梳妆台前,坐着另一个“睦”。她穿着一条更为端庄、剪裁精良的米色连衣裙,脸上正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极其专注地……化着妆。她的动作优雅而娴熟,用一支深棕色的眉笔仔细地描绘着眉形,让那原本就精致的眉眼看上去更添了几分成熟和……慈祥?是的,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母亲”的温和感。
她的神态平静而满足,仿佛照顾沉睡的“孩子”和打理自己的仪容,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那头浓密的绿发被精心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这个“睦”看上去确实比其他的要“年长”一点点,气质也截然不同。
“妈妈睦!”妹妹睦欢快地低呼一声,像只归巢的小鸟般轻盈地扑了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正在化妆的“妈妈睦”的腰,小脸亲昵地在她背上蹭了蹭,“祥子和她的朋友来看历君啦!”
“妈妈睦”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从镜子里对妹妹睦露出一个无比温和、充满宠溺的笑容,甚至还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睦环在她腰间的手背。她的目光在镜中扫过门口僵硬的祥子和爱音,微微颔首示意,笑容依旧温和得体,金色的眼瞳里却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温馨。
和谐。
母慈女孝,夫妻情深。
一个完美的、充满爱意的家庭晨间场景。
然而,这极致的“温馨”画面,落在祥子和爱音眼中,却比任何血淋淋的恐怖片都要惊悚百倍!每一个细节——妻子睦依偎的姿态,妈妈睦慈祥的笑容,妹妹睦亲昵的撒娇——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着她们的神经!
“唔……”仿佛是妹妹睦的声音打破了某种平衡,床上那位“妻子睦”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悠悠醒转。她先是下意识地、更加紧密地往阿良良木的怀里缩了缩,然后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瞳带着初醒的懵懂水光,看向门口。
就在这一刻,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责任感终于冲垮了爱音紧绷的神经堤坝。
“啊啊啊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爱音喉咙里爆发出来,她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猛地挣脱了祥子冰冷的手,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那张巨大而恐怖的婚床!
“快醒醒啊阿良良木!!!出大事了!!!醒醒啊——!!!”
爱音疯狂地摇晃着阿良良木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急而完全变调,灰眸里充满了崩溃的泪水。她甚至顾不上旁边那个正用懵懂眼神看着她的“妻子睦”!
剧烈的摇晃如同惊涛骇浪,终于撼动了阿良良木历深陷的昏迷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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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生了。
好像并没有。
我穿越了。
好像也没有。
意识,像是从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被一艘生锈的破潜艇吭哧吭哧地拖上来。沉重,冰冷,灌满了粘稠的铅。眼皮重得像是被焊死了,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着颅骨内部电钻开颅般的剧痛和眩晕。
(啊……好痛……身体像被一百头大象踩过又被组装错了零件……这感觉……比被穿着夏威夷沙滩裤的混蛋骗走最后一个月生活费还要糟糕一百倍……)
最后的记忆碎片是什么?冰冷的夜风,怀中沉重如石的躯体,那令人牙酸的血肉重塑声,还有……那双空洞得如同打磨过的琉璃珠子、倒映着绝望月光的金色眼瞳……
(若叶……睦……)
一股冰冷、滑腻、带着雨后森林深处苔藓和某种……陈旧铁锈般甜腥的气息,无比真实地包裹着我。这味道……是她!那个被我亲手拖入不死深渊的“作品”!这触感……她在我怀里?!
(等等……怀里?!)
巨大的荒谬感和如同被高压电击中的恐惧瞬间冲散了部分眩晕!我猛地发力,眼皮如同生锈的闸门般“嘎吱”一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首先闯入的是一张放大的、写满惊恐和泪水的脸——粉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灰色的眼瞳瞪得溜圆,里面是阿良良木历从未见过的、近乎世界末日般的崩溃表情!
“爱……爱音?”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喉咙火烧火燎,“你……你怎么……” 我下意识地想吐槽“你怎么在我床上?而且表情像是看到了我穿着女装在跳钢管舞?”,然而,这句经典的阿良良木式吐槽还卡在喉咙里——
另一个更沉重、更清晰、更他妈恐怖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攫住了我全部的神经!
我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股冰冷滑腻的触感,那缠绕着我手臂、铺满我胸口的、浓密得如同深海藻类的……墨绿色长发?!
我僵硬地、一格一格地,像是生锈的机器人,低下头。
映入我模糊视线的,首先是一片流淌的、墨绿得近乎幽暗的“海洋”。发丝冰冷,带着非人的光泽。然后,我的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
一张脸。
一张精致、苍白、完美得如同最高级人偶师倾尽心血打造的脸。
皮肤像是上好的白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晕。
然后,是那双眼睛。
如同融化的黄金,此刻正带着初醒的懵懂水汽,和一丝……被打扰了安眠的、极其细微的不悦,静静地、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若叶睦?!
不……不对!是那个转化后毫无生气、如同冰冷人偶般的若叶睦?!
可现在……她怎么会……以这种“小鸟依人”、“新婚燕尔”的姿势……蜷缩在我怀里?!还他妈用这种“老公你醒了?”的眼神看着我?!
(轰——!!!)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同时冲上了头顶,又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抽干,丢进了液氮罐子!极致的震惊、荒谬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足以让吸血鬼都吓尿裤子的恐惧,让我全身的肌肉和神经瞬间僵死!瞳孔因为极致的骇然而缩成了两个小黑点,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形成一个完美的“O”型,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咻”地一下被震出了天灵盖,正漂浮在天花板的水晶吊灯(等等,吊灯什么时候擦这么干净了?)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下方那张巨大婚床上上演的这出荒诞绝伦、足以让任何精神科医生当场辞职的恐怖家庭伦o剧!
(我……我是在做噩梦吧?对!一定是失血过多加上精神冲击产生的幻觉!那个该死的转化漩涡把我的脑子搅成浆糊了!快醒醒阿良良木历!这种比被丰川祥子发现我床底下珍藏的工o书刊还要恐怖一百倍的场景不可能是真的!)
就在我灵魂出窍、内心疯狂刷屏吐槽兼否认现实的时候,怀中的“妻子睦”——原谅我用了这个让我自己都想吐的称呼——似乎完全清醒了。
她无视了我那呆若木鸡、灵魂离体的精彩表情,也完全忽略了旁边还在疯狂摇晃我肩膀、哭喊得像个被抢了棒棒糖的幼儿园小朋友的爱音。她只是微微仰起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抹……温柔?满足?还带着点新婚妻子特有的依恋笑容?
然后,她凑近了我那僵硬的、毫无血色的脸颊。
(等等等等!她要干嘛?!)
在我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凄厉的尖叫中——
一个轻柔、冰冷、带着非人气息的触感,如同羽毛,又如同毒蛇的信子,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早安吻。
一个货真价实、充满“妻子”温情的……早安吻。
“早安,亲爱的。”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扎进我的耳膜,充满了对“丈夫”的亲昵。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你个大头鬼啊!若叶睦!不!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东西!快从我身上下去啊!我的清白!我的节操!我阿良良木历虽然是个变态,但也是有原则的变态啊!这种发展比被某位毒舌小姐用订书机钉在墙上还要糟糕一万倍啊!)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刚刚注意到门口还有人。她的目光越过石化的我和陷入疯狂状态的爱音,落在了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啊!”妻子睦的金色眼瞳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点亮了两盏金色的探照灯,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毫无阴霾的惊喜!她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天真的笑容,对着门口那个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粉末的蓝发少女,用充满活力的、足以去竞选声优的声音喊道:
“祥子!你怎么来了?!”
(祥……祥子?!)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的审判之锤,狠狠砸在了我脆弱不堪的神经上。我僵硬地转动眼珠(身体其他部分还处于死机状态),看向门口。
丰川祥子,那个毒舌、坚强、背负着沉重怪异也未曾真正倒下的蓝发少女,此刻正站在那里。她的脸色惨白得如同我身下的床单,琥珀色的瞳孔失去了所有焦距,里面是一片彻底的空洞和……崩塌。
她看着这边,看着我和“妻子睦”依偎的“温馨”画面,看着梳妆台前那个慢条斯理化着“慈母妆”的妈妈睦,看着依偎在妈妈睦身边、笑容灿烂的妹妹睦……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摇晃,如同狂风中的芦苇。
(糟了!祥子!撑住啊!我知道这很刺激很颠覆三观,但你要坚强!这种时候倒下就全完了!快用你无敌的毒舌吐槽我啊!骂我是人渣!骂我是变态!快啊!)
然而,我内心的呐喊毫无作用。
在所有人(或者说,所有“睦”以及我和爱音)或惊愕、或担忧(妹妹睦)、或平静(妈妈睦)、或惊喜(妻子睦)、或崩溃(爱音)、或灵魂持续出窍(我)的目光注视下。
丰川祥子,这位我以为神经坚韧程度堪比凯夫拉防弹纤维的少女,两眼一翻,如同被拔掉了电源的精致人偶,身体软软地、毫无声息地向前栽倒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在死寂的主卧里格外清晰。
她倒在了门口那光洁得能当溜冰场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完……蛋……了……)
我的灵魂在天花板上绝望地捂住了脸。看着地上昏迷的祥子,看着怀里正用“惊喜”目光看着祥子倒下的“妻子睦”,看着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的爱音,再感受一下自己这具被“妻子”和“重压”双重封印的身体……
(这局面……简直比春假时被吸血鬼追杀还要绝望一百倍啊!神啊!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让我经历这种比被一千只蜗牛爬过还要恶心的恐怖片剧情!谁来……救救我……随便谁都好!救命啊——!)
然而,回应我内心哀嚎的,只有“妻子睦”那依旧灿烂、此刻却显得无比惊悚的笑容,以及豪宅深处,隐隐传来的、更多“睦”进行着各自“日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
地狱的大门,似乎在我眼前彻底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