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四个小时了……”
“到底怎么回事?”
“心跳很快,不断出汗,瞳孔……瞳孔没有回应,肌肉总是痉挛……可能是大脑出了什么问题。”
有什么人在边上说话,一男一女……声音略沙哑,都上了年纪。
“脑部问题?那得把她送回都城,这里没能做核磁共振的东西。我想想……下一趟往帝都的火车,至少是24小时以后。”
“……希望她能撑住。好在还有吞咽的反应,喂些流食不成问题,我来照顾她吧。”
“那你去和她的朋友说说吧,白天她们来,晚上你来。”
声音很熟悉,但,认不出来。是谁?
脚步声来来去去,交谈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只能不时捕捉到一些对话。
“洁芙缇姐还没醒过来吗?”
“她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累坏了。二十天,每天都在出任务,甚至过去几个月也是……从没见她歇过一天。”
“而且做的都是最危险的事情……对了,河边开了花,很好闻,说不定可以……啊,瓦瑟曼先生在叫我,先走了!”
想要起身,但身体被牢牢地压在床上;想要睁眼,但眼皮沉得好似负了万斤的重量……
“噢,你们来了,她就交回给你们了。我还有工作。”
“交给我们吧。我们会照顾好同伴的。”
又一个令人格外熟悉的声音出现了……这声音甚至令人感动。身体似乎因此安心了些许,手指好像也可以动了。
“……45姐,小洁芙缇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可能是某种基因改造的附带缺陷?但没有设备,我也很难判断。不过,体征还算稳定,看起来没有很大的问题。”
“可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那——要不,就像故事里面那样,试试看用亲吻唤醒我们沉睡着的银发公主,怎样?”
“45姐!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这可不是开玩笑。那种办法留在人类的故事里面,是人类的集体无意识,说不定,人类自己就曾证明过它管用呢?试一试吧,反正也没有代价。”
“45姐!”
“好啦,不逗你了。9,再采集一下她现在的生物数据吧?或许能分析出什么。你那方面的子系统比我的好一些,毕竟是负责照顾人的型号。”
“……唉,45姐说话总是这样。好啦,我照办就是啦,反正是在做正事……”
采集生物数据?那是要……等等,等等!不对,不对!洁芙缇,快醒过来!
在心底叫出了自己名字,光随之涌入了原先黑暗的世界。
当然,还有几乎已经9那满是无奈的面容……已经近在咫尺。她侧过身来,撑着上身并埋下了脸,似乎还在寻找下口的角度。
看见身下的银发少女突然睁开了眼,9愣住了,在近处与那水晶般的冰蓝眼瞳对视。
在那与橘色头发同样明亮的眼瞳中,洁芙缇也看见了什么,那似乎是自己的影子。
“欸?”
洁芙缇伸出了手,按上9的肩膀。这次,她坚定地将橘发的少女向外推开,并且平静地说:“我没事。”
45满面狡黠的笑意,像是见到了一出意外的好戏:“呀,醒啦?看吧,这办法果然有用。”
9坐在床边,似乎还没有缓和过来,迟疑地说:“那……以后,要是小洁芙缇再突然昏过去了,我是不是也该……”
洁芙缇的语气很坚决:“不,没必要。这没有关联。我只是恰好在这时醒来。”
然后,她坐了起来,立刻把话题岔开:“现在是什么时候?”
刚说完这话,她就看到,在9和45的身后,有阳光投进了医务室。
她取出终端,确认时间是2275年10月2日的中午,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我有更多的准备时间了。
接下来,洁芙缇与同伴交谈了一阵,解释自己做了个噩梦,并问了些问题,以此和旁人交替验证自己的记忆。
这一回,洁芙缇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适,只是后背湿透了,有些轻微的恍惚和眩晕,并没有很强烈的幻痛。嗯,看来那一小包火药的确管用。她甚至不需要跑到镜前,用自己的形象去刺激自我的意识。
然后,她从床上离开时,也并没有感到腿脚发软。看来是身体刚刚被喂食了不久,还不算虚弱——虽然尴尬的咕声还是按时传了出来。
……总之,其他事情先放一放,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吧。
毕竟,之前被困在迎击尸潮时,天色总是阴沉着。而上一次睁开眼,自己也是在夜里。
洁芙缇说:“阳光……真是难得。”
45在这时说:“刚才那个梦,看来真的让你很有感触呢?”
洁芙缇向她看去。灰发少女脸上依旧满是笑意,像是狐狸一样狡黠,遮去所有心思的笑意。
不过,在那个时候,在面对那只比蒙的回击时,45的脸上是惊恐,还是担心呢?还有9……
洁芙缇那场景按了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平平淡淡地说:“只是个梦而已。”
她们往食堂去了。说是食堂,不过也就是个紧邻着食物仓库的小棚子。在那为聚居地处理木柴和食材的罗莎和另一个妇女见她醒来,便惊喜地拍起了掌,然后又是一通热情的絮叨——
——好吧。噩梦和疼痛可以轻易甩在身后,但只有这个是洁芙缇怎样都招架不住的。她只好把9又推了出去,自己领着面包和热汤狼狈地逃到了一旁,找了块岩石坐下。
在进食的时候,她还有余力观察四周。现在,不仅阳光让她感觉很是陌生,处于日常工作节奏的聚居地也同样如此。
她有段时间没见到人们工作的样子了。
电锯工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木墙外高大的树木摇晃了一阵,然后倒下。
现在,在聚居地里最常见的,还是沿着铁道扎堆的各式帐篷。只有各式仓库、指挥中心和医务室还像是个房子。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采伐部门忙碌不停,三班连倒,有时两班倒。
“哎呀!沉死了,麻烦死了!我怎么捞到了这么大一条鱼,都快拿不住了。你们快来瞧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阵叫喊吸引走了洁芙缇的目光。离食堂不远的河岸上,有一个少年从小舟里用双臂抱起一条还在甩尾巴的大鱼,哪怕很是吃力,也不愿在其他人赶来之前放下。
洁芙缇摇摇头,把视线从这孩子身上挪开。
聚居地会从河流中捕鱼,以此获取食物,除此以外……
洁芙缇把黑面包沾进浓汤里,然后塞满进嘴里,一侧腮帮子随之像仓鼠那样鼓起。她向山崖底下的阴凉处看去,那又有另一个棚子,里面堆了些新东西。
那里就没什么人了,只有那个年轻的组长在忙活。据说,他在用已经无害化的感染者尸体堆肥,试图培育可食用的真菌。……他已经忙了好一段时间了,目前还没出什么乱子,也没出什么产品。
二十天以前,这里好像还是一片平地吧。不知不觉间,其他人已经建立起了不少东西。
作为一直忙于战斗的旁观者,她也是刚刚才留意到人们的成果。
尽管与聚居地的人们仅仅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并没有直接参与建设,她也觉得,任凭这一切被尸潮吞没,未免也令人太过遗憾。
该去继续处理感染者们了,要继续去动员人们,去处理那个比蒙,无论是为了她自己,还是……
不对。
她的目光顺着路基和铁道穿过了河,扎进了洞穴里面。
既然回到了这个时候,回到了尸潮进攻的二十七个小时之前,趁机沿着铁路逃离聚居地也没问题吧?远离这个即将被尸潮吞没的地方,到其他还没受到影响的聚居地另起炉灶……那个怪物或许来不及做出反应。
这个想法很诱人,似乎也很合理。她只是个异世来客,这里不是她的家乡。作为雇佣兵,她对雇主也做得仁至义尽了。趋利避害更是生物的基础本能……
45和9一定会跟她一起走,但她也不可能带上其他人了。不可能鼓动聚居地的所有居民逃离这里。那个藏在山崖上的巨人绝不会坐视不管。
……要这么做吗?但既然好像已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逃跑又真的有用吗?两三杆枪,最多加上一些奇奇怪怪的技术设备,这又能让人又在无穷无尽的尸潮里逃到哪去呢?
她蹙起眉,权衡了一阵,把这半年来的所有遭遇放在天平的一边,逃离此处去独自寻找归乡可能性的主意放到天平的另一边。
掺杂着笑和骂的人声,还有尸潮的低吼声……种种声音拍打着天平,天平摇摆不定。
每一种做法都有其理由,同样对应着不可量化的风险。
还是跟着直觉走吧。
最后,她就着汤把面包咽下,站起来,打断了人形和人类的谈话。
“9,45,跟我去指挥中心。我们还有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