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的背脊不自觉地弯折出恭谨的弧度。老管家惊觉自己的反应竟如此自然——仿佛面前不是那个半月前还茫然无措的少年，而是位天生的统治者。银扣腰带随着鞠躬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臣服的低语。
“愿闻其详。“
洛尘站起身时，衣摆扫过账本上那串发光的古代文字。羊皮纸瞬间蜷曲焦黑，如同被无形之火舔舐。他嘴角噙着的笑意让查尔斯想起初春时节的薄冰——美丽，却暗藏危险的裂痕。
“陪我去接个人。“少年的指尖拂过窗台的鸢尾花，“你在这座宅邸里......待得够久了，是时候散散心了。“
查尔斯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洛尘的影子在月光下异常高大，荆棘状的暗影正顺着石地板缝隙蔓延。
“遵命，老爷。“
当老管家直起身时，无意间瞥见焦黑账本残页上最后几个未燃尽的字——
“夜之子“
夜风突然灌入长廊，带着远方墓园特有的湿冷气息。
布莱恩跌跌撞撞地推开酒馆腐朽的木门，劣质麦酒的气味混合着巷子里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贫民窟的夜晚从不安静——破碎的玻璃声、醉汉的咒骂、暗巷里肉体碰撞的闷响，还有那些蜷缩在墙角阴影中，分不清是死是活的轮廓。
他啐了一口，唾液混着血丝落在潮湿的石板上。作为这片街区少数还算体面的住户，布莱恩本不该在这种肮脏的酒馆买醉，但谁让今天是该死的“缴税日”？那些税务官的皮靴踹开每户人家的大门时，可不管你是不是贫民窟里的“体面人”。
“臭小子，说好在酒馆门口等我的……”布莱恩眯起醉眼扫视四周，破败的街道上只有几个佝偻的瘾君子，和几条正在撕咬某只死老鼠的野狗。
“晚上好，先生。”
一道清冽的嗓音突兀地刺入耳膜。布莱恩转头，看见一个与贫民窟格格不入的身影——黑发少年穿着考究的暗纹大衣，苍白的面容在煤气灯下像极了那些贵族老爷们收藏的瓷偶。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漆黑得没有一丝反光，仿佛两个通往虚无的洞口。
（肥羊！）
布莱恩的醉意瞬间清醒三分。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佝偻起本就矮壮的身躯，脸上堆砌出谄媚的笑容：“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少年微笑时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我想找个人。”
“男人还是女人？”布莱恩的余光瞥见几个黑影正在附近的巷口徘徊——是他的“老朋友”们，看来他们也发现了这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都不是。”少年的声音轻柔得像毒蛇游过枯叶，“我来找……小孩。”
布莱恩的胃部突然抽搐了一下。在贫民窟，这种要求通常只有一种解释。他想起上个月河边发现的那具残缺的童尸，又想起弟弟总爱跟着瞎跑的隔壁丫头。
（替天行道还能捞笔钱，划算。）
“巧了！”他故意提高音量，向暗处比了个手势，“我弟弟认识不少孩子，您跟我来？”
少年优雅地点头，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五六个手持利器的暴徒暗中包围。布莱恩引着他走向最幽深的巷子时，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拐角处，一只被开膛破肚的野猫尸体横陈路中，凝固的猫眼里倒映着少年嘴角逐渐扩大的弧度。
“先生！“布莱恩突然热络地揽住对方肩膀，手指悄悄摸向腰间剥皮刀的轮廓，“前面拐弯就到......“
他的脏手刚触到黑礼服，巷子深处便传来金属轻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缓缓抽出长剑。更骇人的是，年轻人袖口若隐若现的伤口正渗出丝丝黑雾，那些雾气如有生命般缠绕上布莱恩的手腕。
“带路吧。“年轻人温和地说道。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那影子扭曲蠕动，竟延伸出六对狰狞的骨翼轮廓。
布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撤退还来得及......”
“不行！”他在内心咆哮，“今天必须替天行道！”
当二人走到死胡同尽头时，布莱恩突然一个箭步后撤，同时吹响尖锐的口哨——这是他们帮派的行动暗号。
“这就到了？“年轻人侧首，黑眸中闪过一丝猩红。
“嘿嘿，要怪就怪你自己——“布莱恩的狞笑突然凝固。他的后背撞上了一堵“墙“，一堵散发着血腥味的、温热的“墙“。
“喂！你站我后面干......“
他转过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灰眼睛。白发老者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脚边躺着三具喉咙被精准割开的尸体——正是布莱恩埋伏的同伙。
“主人，老鼠已经清理完毕。“老者用手帕擦拭刀刃，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餐巾。
“辛苦你了，查尔斯。“洛尘点了点头。
布莱恩的膝盖“咚“地砸进污水坑，脏水溅在他自己脸上也浑然不觉。
（男儿膝下有黄金？）
（命都要没了要黄金有个屁用！）
“老、老爷饶命！“他哆嗦得像只被淋湿的耗子，额头紧贴地面，“我这就带路！用我奶奶的坟墓发誓！“
查尔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刀刃刮过丝绸手帕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老人灰白的睫毛下，浑浊的眼珠锁定布莱恩的喉结：“主人，这个家伙怎么处理？是和那几个一样？一起杀掉？还是？”
布莱恩的膀胱猛地一紧。
“不，留着他吧。”洛尘摇了摇头，接着看向自己脚边的男人“你不是说你的弟弟认识一些孩子吗？现在可以重新带路了吧。”
“马上去！立刻去！“布莱恩连滚带爬地往前窜，裤裆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他此刻的求生欲堪比被野狗追杀的兔子——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正同手同脚地走路。
查尔斯望着他滑稽的背影，突然从袖口抖落三枚带血的铜币，精准丢在尸体们的眼睛上：“渡资。“
远处传来布莱恩带着哭腔的催促：“两、两位老爷......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