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小巷内。
留着妹妹头的小孩面对大孩子的辱骂毫无反应，最起码在小孩子眼里毫无反应。他紧抿着双唇，唇缝成一条薄薄的直线。按理来说薄唇的人都薄情，但十六夜明只觉得这个小孩可怜又有点特别。
虽然按照社会的标准，父母双亡的他才是可怜虫。
暖橘色的光芒照在小孩子脸上，却显得妹妹头小男孩不算柔和。
——明明挨了打却一声不吭的，只是死死地护着他的书本。他站得笔直，逆着光，眯着眼睛，应该是瞪着那群欺负人的家伙。
十六夜明认识这群渣滓，他们是福利院刚出来的家伙，和他一个福利院，从年龄上来说算是前辈。他们不好好读书，没考上高中，没有能力也不想找正经工作，只能靠恐吓小一点的孩子搞点钱，然而这个妹妹头在他们眼里肯定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硬骨头。
他皱了皱眉，在那些渣滓还想动手的时候，挡在了妹妹头小孩的面前，对着杀马特抬手就是一巴掌，随即十六夜明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十六夜明个子小，但力气却不小，他一脚踩在其中一个红毛杀马特的脚上，一个过肩摔解决一个。
小小的柳莲二就这么看着眼前不大的哥哥冲上去一拳一个社会渣滓，小小的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这是他记忆里十六夜明最初的样子。
柳莲二当然有钱，他家最起码算是个中产阶级，但是从小他的父母就教育他：
“不要借用家里拉帮结派，干败坏道德的事，不要收不义之财，也不要给别人不义之财。”
为了让对方放过自己就给钱，在柳莲二眼里，就是不义之财。
十六夜明要走的时候柳莲二叫住了他：“大哥哥，初次见面，我叫柳莲二，你擦伤了，要不要去我家包扎？”
小男孩非常有礼貌，很有教养，没有像熊孩子一样拉着他不放，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十六夜，不争不抢。
十六夜这才低头和他对视。
小男孩留着妹妹头，眼睛不是任何一个常见眼型，锋利又修长，却并不和他的气质有冲突。是的，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他却长成了一副气质出众，凌厉又温和的样子，一看就是在书香里长大的乖小孩。
十六夜明蹲下身来：“万一哥哥帮助你别有所图呢？”
柳莲二淡淡说道：“对方有恩却不报答，不好。”
十六夜明哑然失笑，这小孩倒是成熟的不行。
不过被院长和那些老师看见自己脸上的伤口，确实麻烦。
他点点头，伸出手：“麻烦你了，柳君。”
十六夜明自然地伸手牵住柳莲二：“走吧，我叫十六夜明，你带路。”
“十六夜哥哥不用和家里说一声吗？”
柳莲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松开十六夜，这个哥哥的手不像母亲和姐姐那么细腻，也不像父亲那么粗糙，明明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但他的手干燥，温暖，有力，袖口沾着洗衣粉的味道，让人很放松。
十六夜明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小年纪管的倒是多，哥哥住在花韵福利院，只要不在门禁之后回去就没事，你今天运气好，刚好哥哥不用值日。”
柳莲二一下子被噎住了，十六夜看出了他的犹豫，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不用觉得对不起，不知者无罪。”
这个人就这么把他要说的话全部截胡，柳莲二只能幽怨地看着他，碍于年龄不够，不能反抗，只能任其在自己头上作乱。
柳莲二家里和福利院不同，温暖，明亮，没有板着脸的院长，没有端着温和笑意的老师，没有一群努力微笑的萝卜头，只有阵阵饭香飘过。十六夜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长相明亮的女生坐在沙发上，她站起来蹲在他们面前，开了口：“莲二这是带了朋友回来？”
柳莲二省去十六夜说的废话，把事情说了一边，女生笑着自我介绍道：“多谢十六夜君了，我叫柳明惠妹，是莲二的姐姐，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消个毒，柳家秘方，不会留疤的。”
柳明惠美是出于女孩子的视角说的话，她没想到十六夜真的需要这种膏药。
能不被问东问西真的太好了，十六夜想。
不同于柳莲二的古韵书生，柳明惠美气质明艳张扬，自信又大方。
长相温婉的女人端着菜走了出来：“不介意的话，十六夜君用了晚饭再走吧？”
十六夜明已经恢复了开朗大方的样子，他挠了挠头笑道：“麻烦阿姨了。”
十六夜明大约十多岁，自我介绍小学六年级。小男孩长了一双丹凤眼，留着学生头，稚气未脱，但笑得明亮。
柳莲二的父亲打电话来说不回来吃饭，十六夜坐在柳莲二旁边双手合十：“我开动了。”
柳家饮食清淡，每人一份豆腐，一份鱼肉，一份时令小菜，一份米饭，一份味增汤。但却不是淡而无味，豆腐入口即化，鱼肉滑嫩弹牙，入味至鲜，颇有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味道。
十六夜明吃饭不爱说话，柳家讲究食不言，倒是氛围和谐。
果然和柳明惠美说的一样，一顿饭过后伤口结痂自然脱落，十六夜在心里松了口气，总算不用被问东问西了。
倒不是他叛逆期，他才十二岁不到，哪来的叛逆期。
这花韵福利院和名字一样如同空中阁楼，它不打骂孩子，但也不教生存技能，只是从小强行教育小孩子懂得分享，说话脸上带笑，对人恭敬，行为端正，妄图打造虚假的乌托邦，致力于把小孩培养成孤儿院的提线木偶。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会有笑眯眯的老六……啊不是，老师，二十四小时轮流看守，一旦行为不端就会被叫过去谈话。老师笑眯眯，院长板着脸不苟言笑，好一副“严父慈母”的架势。
十六夜明从小就这么长大，但却不就此屈服。他吃完饭，对柳家人扬起一抹笑，生动又鲜活，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一边先吃完的柳夫人见状赶紧站起来：“太晚了，我送送你。”
她看得出来十六夜是个好孩子。
院长看见衣着华贵的柳夫人亲自送来十六夜明很震惊，不过过一会就是一副严肃端正的样子。
可能是院长当久了，久居高位的他开口就是一副官腔：“感谢贵夫人把十六夜君送过来。”
柳夫人略带同情地看了一眼十六夜，心里盘算着左右莲二对他态度也还行，该怎么把孩子拐过来脱离这个环境，跟莲二做个伴也挺好的。
十六夜明对柳夫人眨眨眼，对着院长挂起一副假笑：“承蒙好心的柳夫人把我送过来，你们先聊，我先去温习课本去了。”
柳夫人听了，更是恼火，这孩子此刻和之前在她面前的样子判若两人，这当然不是孩子的问题。这样压抑孩子的天性培养孩子的方法，对孩子真的好吗？
院长听了，当然是满意地点点头，随意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十六夜明真的去温习课本了，哪怕是在讨人厌的院长面前，他也不想说十成十的谎话。
明年就要升学，当地有名的私立初中他是不用想了，但还是得想办法多学点东西，能不能找个还过得去的工作，最起码不像今天碰到的那些渣滓一样纯混，就看这一年的努力了。
小小的十六夜明如此想到，他把小升初当成是命运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