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游戏手柄。
说是“感觉”，是因为千露并没有真的从一个身穿病号服的病弱少女，就这么活生生地变成了一块由塑料和电路板组成的游戏手柄。
在她的余光中，仍能看到自己紧握着水果刀的双手，以及下蹲状态下弯曲的膝盖，还有垂落在额前的一缕墨绿色发丝。
但是，她却发觉自己没了身为正常人类的知觉。
现在的她，感觉自己既是『千露』，又是『游戏手柄』，同时还是『用游戏手柄，操纵着「千露」这一角色的玩家』。
……这感觉实在是怪异无比，甚至没法用更加具体的语言来描述。
就像是一位手悬丝线，正在操纵着人偶的傀儡师，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也散发出无数半透明的丝线，当他惊恐地一抬头，便看到这些丝线正被一双巨大的双手操纵着；再低下头，他又看到下方有一只与自己形貌酷似的小小人偶，正用惊恐万分的眼神，看着那个正用双手中的丝线操纵着它的自己。
不可名状的，层层嵌套的错乱感。
这第一次让千露产生了种“我的精神居然真的不正常？”的情绪。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刚来这家精神病院的第二天。
当时，她既不肯吃饭，又不肯睡觉，而且还激烈地抗拒一切治疗，搞得大家都对她束手无策。
这么年轻的女孩，没有监护人同意，医院也不方便一上来就使用强制性束缚手段。
众人为难之下，作为医院里最年轻的，可能会让千露最放松的实习生护士——凛果，便主动承担起了安抚千露、并与其沟通的职责。
凛果那时也没什么与病人打交道的经验，只能用最教科书式的话语来安慰千露道：“没关系的，别太紧张，你的病情真的很乐观！相比同一层那些常年被隔离在这里的重症病人，你的情况是最轻的！”
——她的情况是最轻的？
一听自己苦苦追寻了一个月才得到的女神幻觉以及地下监牢幻觉，在精神病院这高手云集的地方竟然连登堂入室都算不上，千露连忙问凛果道：“那些真正的重症患者，症状都是什么样子的？”
“重症啊……”
凛果想了想，说道：“那症状可太多了。比如执行功能障碍、信息处理迟滞、妄想性偏差认知、抽象思维困难……哦，抱歉。你是不是听不太懂这些术语？”
看着满脸不解的千露，凛果换了个方向，继续说道：“那就说些你能理解的病例吧。比如，有些人确信自己是什么‘世界的开关’，觉得自己才是维系整个世界运转的关键所在。”
他每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还声称自己早上一睁眼，世界就亮了；晚上一闭眼，世界就灭了——其实只是我们护士每天按时替他开灯关灯和拉窗帘而已。”
“哦哦……”
千露感觉自己对精神疾病的理解又加深了一些。
果然，纸上得来终觉浅——还是得亲自来精神病院，才能学到这些真东西。
她用心记下这个例子，以便之后有机会模仿实践。
“还有的人就更夸张了。认为自己是机器人，拒绝进食，坚持说自己只需要充电，非得让我们给他挂葡萄糖，说那就是输电线。”
“……”
千露越听越对这些病人前辈们感到敬畏，但随即又产生了深深的迷茫。
自己要怎样做，才能达到他们的境界呢？
『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开关’』——这个她还能勉强理解。
说到底，就是极度自负，以自我为中心到了病态的程度，认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而已。
但『认为自己是机器人』和『认为自己是猫』……
这对只能勉强看到一些幻觉，但意识却和常人无异的千露来说，还是太难理解了。
她怎么也想不出，“人类不认为自己是人类”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体验。
而且，就算她能理解，这些也和她的最终目的——“《奇迹之境》的幻觉”，没有直接关系。
……
但生活总是令人意想不到。
时隔半个月，在『第三地下监牢』中，她既陷入了与《奇迹之境》有关的幻觉，又在自我认知上，偏离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她逐渐理解了一切。
*
“原来如此。所谓【重返形态】，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尝试着活动手臂，作出动作，身体却毫无反应后，千露多少理解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既然是手柄，那就要用手柄的方式来操纵角色。
于是，她不再像通常那样，靠着下意识的反应来控制身体，而是沉下心来，用心去感受自己作为『游戏手柄』的独特意识。
同人游戏《重返奇迹之境》，其适配的操作方式为经典的XYAB四键式手柄。
除此之外，还有摇杆、方向键、左右肩键和扳机键，视图键，以及菜单键。
首先，试着动一动手……
千露如此想着，在脑海中命令自己『按下手柄的X键』。
虽然手中并没有真实手柄，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但脑内下达的指令，竟然清晰地得到了回应——
唰！
她那握住匕首的右手，突然猛地向前一挥，在石墙上擦下一片灰色的石屑。
果然如此！
千露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X键是攻击。
A键是跳跃。
B键是闪避。
Y键是防御。
左摇杆负责移动，左右肩键则分别负责使用道具和释放技能。
除了没有还原游戏中的2.5D俯视角，导致右摇杆暂时无用之外，一切的操作，都和《重返》的键位设定一模一样。
这同时也代表着，她只能做出这些被预设好的操作。
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做出“松开手，让匕首自然落到地上”这种动作了。
而是只能改为“用菜单键打开系统，选择【背包】，选中『家怡牌水果刀』，选择选项中的『丢弃』”，这种繁琐的操作方法。
这就是进入【重返形态】的代价。
那么……坏处说完了。好处呢？
千露『按下A键』，通过跳跃的方式解除下蹲状态，站起身。
接着，她开始进行一些基础操作的实验。
按下X键，自己会挥动手中的匕首进行攻击；
按下Y键，自己会举起匕首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
按下B键，自己会快速地向后撤步，进行一次闪避。
做完这些后，千露停下动作，进行短暂的思考。
嗯……自己或许应该试一试组合键？
想到这里，千露当即『按下A键，紧接着按下X键』。
果然，在跳起的瞬间，她以与普攻截然不同的姿势高举匕首，在落下的同时挥出了一记凌厉的竖劈——这就是跳跃攻击。
然后，她又面对着墙壁，尝试了『按下X键，紧接着按下B键』——在挥出匕首、刀尖即将接触墙壁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闪。
虽然未完成的攻击动作被闪避所终止，但一道清晰的划痕，却已经深深刻在了石墙上。
这下看懂了。
千露很是兴奋，在狭小的牢房里不断地跳跃、闪避、攻击，以适应这具全新的躯体。
根据她的游戏理解，这个【重返形态】，应该就是一种战斗特化的形态。无论是闪避时的无敌帧，还是毫不讲理的、能够按百分比减伤的格挡机制，亦或是可以被取消前摇和后摇的动作，在战斗中，都是可以变相提升身体机能的强大手段。
但除此之外，在正常的非战斗行动中，【重返形态】就有些……
嗯？不对。
自己还忘了『专精技艺』系统！
千露这才想起，自己刚刚为什么会终止挖墙，转而打开系统面板，然后才看到了『奇迹之境玩家』这一独特的称号，这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发现。
她连忙打开系统菜单，打开人物面板，果然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刚刚掌握了的、唯一的技艺：
【「挖掘」（生疏）】
——好吧，自己应当收回刚才的结论。
【重返形态】并不只是个战斗特化形态，而是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成长性A+级别的强大形态。
即使没有游戏化，没有使用卡带直接进入重返形态，它也会像被动技能一样，默默记录下自己重复的某种行为，然后将其算作技艺，给自己增加熟练度。
那么，既然如此……
千露将视线从墙壁上的坑洞移开。
然后，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扇铁栅栏门上，那个锈迹斑斑的挂锁。
既然如此——
自己为什么还要去挖那面不知有多厚，也不知后面是什么的石墙呢？
如果什么事都能用『技艺』来解决，那自己干脆去练习开锁就好了！
突然出现的特殊能力让千露豁然开朗，但同时也有些怅然若失。
利用从天而降的特殊能力解决问题固然令人欣喜，但总归是少了些自主攻略的满足感。
当然，千露也并不打算做什么自我限制，她从来都不是个喜欢自缚手脚的玩家。
既然能力强到可以轻松解决问题，那就去挑战更加困难的副本好了。
“解除『重返』。”
千露说出口令，身为手柄和游戏角色的异样错乱感立刻消失殆尽。
她重新感受到了自己作为人类的正常身体。
呼……
稍微平复了下心情后，千露这才发觉，自己的视野内，还残留着淡淡的UI界面。
HP条、MP条、状态栏，一应俱全。
对了，虽说自己退出了重返形态，但好像还处于『游戏化』来着？
千露还记得，在开启『游戏化』后，自己身上所有的不适感都消失了。
如果说【重返形态】与同人游戏《重返奇迹之境》有关的话，那么，身为其基础的『游戏化』，大概就是与《奇迹之境》原作本身相关的状态了。
虽说《奇迹之境》有刻意营造心理恐惧、设计恐怖怪物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作为一款电子游戏，在真实还原现实体验的基础上，制作组还是多少做了一些人性化的设计：
比如可开关的血液效果、大幅减轻的痛觉、将大幅消耗魔力所带来的“渴魔症”转化为单纯的疲惫感受——就像当初飞花在地宫里寻找千露时那样——而为了不与渴魔症的感受重叠，系统直接消除了单纯的疲惫和饥饿口渴等负面感受，将其反映在降低的攻击力上；同时，也取消了对玩家的肢体残缺效果，将其转化为痛觉增加和扣血等等。
至于千露当初为什么能在格兰维尔地下迷宫里，感受到原汁原味的，足以将人逼疯的痛楚……
那当然是因为，她为了刺激自己，把这些可开关的友好化设定全都关掉了。
只不过现在，『游戏化』的效果，好像是默认把这些友好化设定全都开着，所以千露才会有了身体状态极佳的感觉。
昏暗的牢房中。
千露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尝试挥动了一下，发觉和现实中没什么区别。
她现在想要检验自己对『游戏化』的猜想。
可是，《奇迹之境》中的人物感受大部分时间都和现实相差无几，只有在上述几点上才会有明显差别。
要说游戏化和现实最大的区别，那应该就是……
『人被杀，但不会死』。
在游戏里死去，并不会就这么真的死去，而是会在上一个经过的光羽教堂处复活。
可是……自己总不能当场自杀，以此来验证猜想吧？
千露看着手中的匕首，多少有些为难。
万一猜错，那就不太好了。
别忘了，自己上次在腹部划出的伤口，可是会完完整整反映到现实中去的。
再想想吧。除了死亡之外，游戏化和现实的区别……
『受到砍断手臂等肢体损伤，不会真的失去手臂，而是被和谐为较重的痛感，加上HP大幅下降』？
千露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这个和自杀同理，也不太行。
游戏化，和现实……
好吧。
思来想去，还是检测痛感最简单。
先在自己身上用刀戳出个伤口，然后解除『游戏化』，感受前后痛感的区别。
就这么定了！
敲定验证方法后，千露没怎么犹豫地反握住水果刀，将锋利的刀尖，慢慢戳进自己的左手掌心。
这次，她没选择与上次相同的腹部位置——控制下变量总归是没错的。
些微痛感从掌心中传来。
正如以前在《奇迹之境》原作中，开启了健康版的游戏效果一样，即使水果刀的一角已经没入了她的手掌，也没有鲜血流出。伤口处显露出的，是深橙色的、代表着肌肉组织的结构。
痛感还是不强。这大概率是『游戏化』正在发挥作用。
实验前半部分进行得很顺利。
只不过，当千露将水果刀从掌心间抽出，准备解除『游戏化』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事——为什么非得用水果刀戳自己呢？
要检测痛感的话，直接握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不就好了？
……
千露有些悲观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习惯将水果刀和自己的身体绑定，隔三差五就要来上这么一下。
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就要把刀伸到自己的脖子上了。
短暂地为自己不那么健康的心理悲伤了片刻，千露将刀收回背包中，又晃了晃左手，确认了现在并不强烈的痛感程度。
接着，她并没有开口，而是在心中高声喊道：解除『游戏化』！
嘀嘀——
随着轻微的鸣响，她视野内的UI界面，以及覆盖其上的一层若有若无的湛蓝色，立刻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