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少女一只手扯住衣角,另一只手握着宝剑一划,从衣服的下摆割下一缕布条缠在剑柄上。又依样画葫芦从另一侧裁下一块,在手掌上胡乱裹了几圈,然后握紧。
‘我已经试探过了,她只会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射,法力越弱,被攻击的概率就越低,所以她的大部分注意力应该会被天上那家伙吸引过去。’
她想了想,把剑倒转过来,在衣服上横七竖八划了几下,将好好的外衣划成了乞丐服。缝在道服内侧的神咒原本能保护主人不受伤害,但如今只会阻碍自己的行动。
‘至于李道友,请你带着张小姐靠近目标,越近越好。’
她向前方的空气伸出手,随着静电的噼啪声,一阵微弱的酥麻感从指尖传来。
血红色,纤细的电弧像小蛇一样啮咬着她的皮肤,向远处延伸,在街道另一头,杂乱的电气缠绕在一起,仿佛聚集起的蛇群,又像是一朵层层叠叠,缓慢打开的菊花。花蕊中央,失去意识的女人安静地漂浮在半空。
‘寻常法术会被神霄之理压制,但帝君自身的法则不在此列。只要让刘美琴暴露在九州结界下,写进结界的掠剩法就能让一切恢复原状……理论上是这样。”
老人弯着腰,用拐棍蘸着雨水,以阴吏们的血液在地上画出复杂的法阵。城隍的纸人被摆在法阵中央,纸人里的灵魂沉默着,不见任何动作。
‘虽然不愿意这么说,不过这就是我能推演到的极限了,剩下的……就交给运气吧。’
陆尚华睁开眼睛。
“——李道友意下如何?”
“张小姐。”
她合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女学生:“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叫我咏心就好,大家都这么叫。”
正在活动腿脚的少女停下动作,扎起的马尾随着惯性左右摇摆:“别看我这样,其实体育成绩也不错的,毕竟体育考试也有分数可拿嘛。”
她原地蹦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会拖后腿的。”
她的态度意外的轻松,就好像接下来面对的不是能轻易,而是一场惬意的春游徒步。
“我不是说这个。”
李琼羽犹豫了一秒:“你可能还不清楚,如果刘女士身上的借运法被抹除,咏心你的命运会……”
“哎?”
晃动着的马尾忽然停下,女孩的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东西。
“为什么问这个?”她眨眨眼:“一般来说,现在这种情况应该特意避开这个话题吧?”
“总,总是要问一下的。”
两名年龄相差无几的女孩对望着,张咏心用惊愕又复杂的视线望向剑修,后者脸上的表情有着不安和忐忑,但依旧坚持——或者说,强迫自己和她对视。
“我有两个答案,你要听哪一个?”
最终,她轻飘飘的叹了口气。
“两个?”
“第一个答案是——反正我们的目的一致,现在的结果总要比放出八百万恶鬼祸害人间好一些。”
她耸了下肩膀:“别看我当时那么说了,但我也一直在犹豫来着,现在有更简单的办法当然再好不过——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
这无疑是最正确又能让人放心的回答,但她先前的说法又无疑否定了这个回答。
“那,另一个理由呢?”李琼羽沉默了一秒,开口道。
“琼羽姐你还真是……”
张咏心无奈地笑了笑,接着,那个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平静。
“如果我现在突然反悔,你会放我走吗?”
!!
她的话戳破了剑修努力维持着的表情,后者冲动地张开嘴,却终究没能给出明确的答复。
一旦让玉清真王成功降临在赵文月身上,九龙,港岛,乃至整个南方沿海省份都会遭受巨大的损失,而张咏心又是阻止玉清真王的计划中唯一的必要环节,无论她本人多么同情对方,都没有放任张咏心自行离开的权力。
李琼羽沉默不语,张咏心则像抓到了某个吐露心声的机会,一口气说道:“换个问法好了——既然你希望我加入计划,那么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我当然会保护……”
似乎想要增加这句话的说服力,李琼羽下意识抽出宝剑,但就在她将宝剑竖在眼前时,女孩却不经意地瞥见了剑锋上的细小缺口。
即使是天官的宝剑,数次直面神霄雷霆之后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剑的使用者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的李琼羽法力尽失,只凭借来的宝剑直面帝君之力,就算自己都不敢说能全身而退,而从张咏心和鼠妖的战斗来看,女学生在战斗上的天赋也少得可怜,在接下来的事情上显然只会起到反作用。
“看吧,反正我怎么都会死,现在就死和过几天再死又有什么区别?”
张咏心平静地说道:“加入你们至少还有救下我妈妈的机会。”
“……或许是这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琼羽低声道:“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我甚至没办保证如果我们唤醒了刘女士之后就能阻止玉清真王的降临——但是,就像夜前辈说的那样,就算最后失败了,至少我们曾经挣扎过。”
她解开布条,重新将剑柄和手掌缠在一起:“至少,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你果然什么都不明白。”
?!
这句话让剑修彻底陷入了呆滞,从心中升起的不光是疑惑,甚至还有几分委屈,但在她出言反驳之前,对方就抢先一步说了下去。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时你一句话就能让旧街的帮派老大,警局的大人物为你的事忙前忙后——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你做的事正确吗?还是说你比在座的大家都更有能力?”
她刻薄地评价道:“一个被我和程安耍的团团转的人,真的有什么能力可言吗?”
“你有神奇的法术,有高来高去的飞剑,是正道名门的弟子,一出手就是价值连城的钻石……因为这些他们才会听你的话,就算有什么困难的地方也不敢反驳——那不是因为你是对的,只是因为你比我们更强,仅此而已。”
“我……”
不知不觉间,剑修握紧了拳头。
这番话甚至比夜城的话对她的刺激还要深,少女胸口的血液正在突突的跳动着,像是要替她开口反驳,但她咬紧了牙,硬是将这口血气咽了回去,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拷问。
而张咏心也确实没有就此停步。
“你觉得自己一直在为我们行动吗?不,那只是表演而已,你只是自顾自的做着你以为对的事罢了。你根本没有去试着理解我们的想法,也不明白我们的处境——更不知道要怎么去作为弱者活着。”
“从开始到现在,你所做的不过是挥着‘正确’的大棒,然后靠蛮力推着其他人跟着你的指挥行走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琼羽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火药味:“我是什么样都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
“听我说完!”
就在这时,张咏心猛地向前一步,她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突然抬高的音量甚至让一旁的陆尚华都睁开眼睛,疑惑地看向这边。
“你还不明白吗?你现在和我一样是弱者!——不,从一开始你就是了!”
她抓着李琼羽的下巴,强行把她的头拧向天上的火球: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我和程安在背后算计你——你和他,和那边的老伯,和那个火球比起来就是弱者——弱者就是会失败的,和她做了什么无关!这就是这个世上最基本的道理!”
“作为‘鸽子’想要抓住那一丁点成功的可能,不是靠你的做法有多正确——而是看你能为此付出多少东西!”
她抓着李琼羽的外衣,步步紧逼,直到把她堵到了墙角,双眼直视着剑修,魄力十足地逼问道:
“你的任务是保护我吗?不对吧!——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才对,那就是把我送到赵阿姨面前!就算我死了也要把我的尸体送过去——说不定对妈妈的效果还更好!必须抱着这样的觉悟才行!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被对方突然爆发的气势压住,剑修小姐不自觉弱了对方一头,她小心地举起手:“但……”
“好了,没时间继续废话了。”
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说完这些话后,张咏心轻松地甩了甩手,把呆滞中的剑修抛在原地,头也不回地向街道对面走去。
“阿嚏————!!”
枉死城的黑日之中,倚在千目之座上的神明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张开手,把手指一根根屈折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片刻后,神之座上传来古怪的嘟囔声:“我感冒了?”
祂全身的眼睛同时无辜地眨了眨:“什么病毒这么厉害?”
然后,所有眼睛同时聚焦在雷霆与火焰的门前,他的视线仿佛贯穿了红色的雾气和闪电,看到了藏匿在雾之国度深处的某个存在:“——别是你小子在背后骂我呢吧?”
“天外之神。”
片刻后,浓雾中忽然有声音响起。
“可请入内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