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迪蒙与索兰娜达成【誓言】的次日,三人组终于抵达王都的外围。
这座城市很大,相当之大,比他先前跟莉诺尔一起造访过的灰岩城要大上太多,延绵数里的城墙由漆黑的砖块砌成,高度和长度都远超寻常城镇的规模。
站在山林的边缘就这么抬眼望去,一眼都难以将整座王都的风景尽收眼底。
而在城墙表面的砖石之间,有淡紫色的符文在缓缓流动,像细密的脉络遍布整面墙体。
这些符文并非静止不动,而是按照某种规律循环游走,显然是构成了一道严密的防护术式——即便相隔这么远,迪蒙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超凡能力,分明是针对外来入侵者的防御,用来防备他的。
作为打破了帝国数百年规则的存在,他的到来必然早已被管理局的顶层提防着。毕竟那些人终究只是普通人,即便倚仗着提取勇者的超发能力制作而成的封印物,在真正的上位超凡者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对抗的能力可言。
莉诺尔已经解除了影子领域,将三人全都放了出来。
黑发少女蹦蹦跳跳地来到迪蒙身边,靴子踩在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双手叉腰,眺望着远方的王都,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该说不说,这座城市看上去真是壮观。”
虽然她打心底里不喜欢奥德帝国的管理局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王——那些人对超凡者的严苛管控,对勇者的无情绞杀,都让她本能地排斥着——但是这座留存了数百年的王都,的确有着一种沉淀了时光的厚重和沧桑感,让人无法否认它的魅力。
她盯着王都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向同样站在迪蒙身边的白发少女:“说起来,伊莱娜你之前是哪儿的人?是王都的么?”
伊莱娜摇了摇头,手指互相绞着,声音带着几分怯懦:“我原先跟姐姐两个人生活在距离灰岩城不远的另一个村庄里,王都的话……也是第一次来。”
想来也是,如果她一开始是住在王都的话,想要一路逃亡到奥德帝国的边境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伊莱娜的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抓住了迪蒙的衣袖。
少女的指尖冰凉,攥得不算太紧,却透着难以掩饰的依赖。
迪蒙低头时,正撞见她那蓝色眼眸深处翻涌的不安——那是对即将面对的强大敌人的恐惧,更是对即将揭晓的姐姐的命运的忐忑。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伊莱娜的头顶,掌心能感觉到她发丝的柔软。
“别怕,”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有我在。”
“……嗯。”伊莱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下来,攥着衣袖的手指也松了些。
莉诺尔在一旁用余光瞥了他们俩一眼,嘴角撇了撇,却没说什么调侃的话,只是抬手看了看天色:“我们都到这个位置了,昨天晚上那个女人也该出来接应我们了吧?”
她指着王都的城墙:“你看那城墙上面的东西,我要是继续用【夜之圣母】的能力向前潜入,马上就得被发现。”
迪蒙点了点头,抬起手,看向了手中的戒指。
这枚戒指的样式简单,表面镶嵌着一颗灰扑扑的宝石,看上去与普通的饰品无没有任何差别。
这个索兰娜交给他的用于通讯的道具只有单向沟通的功能,其实只能由她那边联系过来,他并不能主动联系上对方。
——但想必索兰娜正在用【阿卡夏记录】查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倒也不需要他想办法主动去联系她。
果然,他才刚举起手,戒指上的宝石便微微闪了闪,一道微弱的暖流顺着指尖蔓延至脑海,索兰娜的声音随后响起,清晰而稳定:“迪蒙阁下。”
“带我们进入王都吧,索兰娜。”迪蒙直截了当地说道。
“好。”索兰娜的回应同样没有丝毫迟疑。
……
王都的地下深处,存在【占卜之仪】的殿堂中。
殿堂的正中央,一颗巨大的水晶球正悬浮在半空中,表面流转着柔和的白光。
水晶球的底部刻画着巨大的法阵,法阵的范围几乎覆盖了整个殿堂的地面。法阵由无数古老的符文构成,这些符文比城墙上的更加复杂,线条粗细不一,相互交织,形成一个严密的整体。
随着水晶球的运转,符文会有节奏地明明暗暗。
索兰娜正孤身一人站在这实际名为【阿卡夏记录】的巨大封印物前。她身上仍旧穿着那身深靛色的束腰长裙,裙摆垂落在地面,几乎与法阵的边缘平齐。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一支银色的发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侧脸。
她的家族因古老的【誓言】而被长久的束缚在奥德帝国,数百年来一直被迫利用【阿卡夏记录】的力量为王室效力,替他们找出潜在的勇者并加以控制。
正是这种近乎绝对的 “忠诚” 和数百年来从未出过任何问题的表现,让王和管理局从未怀疑过她们一族的立场。
他们以为索兰娜会像她的母亲、祖母一样,将这份 “职责” 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但只有索兰娜自己知道,每当【阿卡夏记录】映出那些勇者绝望的脸庞,每当她按照管理局的命令写下那些指向他们踪迹的报告时,内心深处涌起的愧疚感有多强烈。
那些勇者都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命运,他们应该用这份超凡力量在未来去造福世人……本应如此,结果却要因为这份 “天赋” 而被剥夺一切。
可她不能反抗,至少在过去不能——倘若不这么做,她和【阿卡夏记录】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她也无法等待到如今这样一个改天换日的机会,无法终结这个国家的勇者们世代遭受的命运。
一直隐忍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待一个能够切实的威胁到奥德的王的存在出现。
索兰娜心思复杂的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贴在【阿卡夏记录】的表面。
几乎在接触的瞬间,水晶球内部的白光骤然明亮了几分,那些流转的光流变得更加湍急,速度快了数倍。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意识如同沉入深海般,缓缓沉入与【阿卡夏记录】的连接中。
同时,她的声音也通过通讯戒指传递给了在王都之外的迪蒙,清晰而稳定:“迪蒙阁下,我正在利用【阿卡夏记录】的力量向你们三人施加【气息遮断】的效果。”
之前的距离太过遥远,她顶多只能做到动用【阿卡夏记录】的力量定位和寻找迪蒙这种程度。
而在现在的这个距离之下,她已经能够利用这件封印物做到更多的事情了。
“我利用【阿卡夏记录】施加的【气息遮断】效果无法做到像【夜之圣母】的上位超凡者那样,堂而皇之的在他人眼前使用超凡能力都不会被任何封印物和人观察到,但至少可以同样做到极大幅度的削弱你们的存在感……只要你们不动用超凡能力,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会像路边的小石子一样无人在意,被人无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层【气息遮断】能屏蔽所有层级低于【阿卡夏记录】的封印物和圣物的探测,管理局布置在城门的那些监测傀儡,应该无法发现你们。”
这个世界上比【阿卡夏记录】还要高规格的封印物或者圣物并不多,据索兰娜自己所知,隔壁太阳神教也只有一尊供奉在神教的最中央,用于等待终有一日的神之降临的雕像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索兰娜的话音刚刚落下,远在王都之外的三人便感觉到了一股奇特的感觉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是一层不可见的“帷幕”,就这样笼罩在了三个人的身边。
迪蒙试着伸出手,指尖穿过那层无形的“帷幕”,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只摸到了流动的空气。
这一层神秘的“帷幕”不可见,也同样不可接触。
这就是大型封印物的力量,效果比起个人能够携带的小型封印物效果要强上不知道多少。
但是,像这样的封印物……在这个世界上的数量应该也是相当稀少的。
莉诺尔同样抬手在身前挥了挥,眉头微挑:“说起来也真是奇妙,勇者的能力千奇百怪,有不少都和七大序列的力量有些相似。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迪蒙淡淡的回应道:“无非是殊途同归罢了,就像走不同的道路最终都能抵达同一个终点。”
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大差不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开始下沉,半个太阳隐没在地平线后,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霞光,林间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王都的城墙脚下,与城墙投下的阴影交织在一起。
“好了,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出发吧。”他说道。
考虑到莉诺尔的超凡能力性质,他选择的进入王都的时间点是临近傍晚的时分。
作为【夜之圣母】序列的超凡者,她在夜晚能够受到增幅,施展出来的超凡能力效果也会更加的好,万一出现了什么突发情况,也就更容易应对起来。
于是三人出发,一路从山林来到了王都的正门口。
——这里并没有管理局的人员在进行把守,取而代之的是几尊傀儡样式的守卫。
这些傀儡由暗灰色的金属打造,高度大概是两倍的成年男子的高度,关节处裸露着青铜色的齿轮。
傀儡的头部是一个光滑的金属球,没有五官,只在原本是眼部的位置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晶石,显然是用于监测的封印物。
作为一个盛产封印物的帝国,用这样的检测和守卫手段取代普通人倒也合情合理,甚至更有用更效率。
他率先迈步,朝着城门走去,莉诺尔和伊莱娜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在距离傀儡还有几步远时,他能听到傀儡内部齿轮转动的轻微声响,以及暗红色晶石发出的低沉嗡鸣。
走到傀儡正前方时,迪蒙刻意放缓了呼吸,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傀儡头部微微转动,两颗暗红色晶石的光芒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
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股探测性的波动靠近了自己,但这股波动在接触到体表那层【气息遮断】的 “帷幕” 时,就像水滴融入了大海,被无声无息地吸收了,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傀儡的头部停顿了半秒,随后转向了另一边,继续监测着其他往来的民众。
他们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进入到了王都之内,踏上了王都的街道。
脚下的路面由平整的青石板铺成,街道两旁是两层或三层的石砌建筑,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
王都的规模远超想象,单是这条主街就宽得能容纳七八辆马车往来或并行,此时正值傍晚,街边的店铺开始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石板路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这么大的城市,要是靠他们自己就这样去找管理局的所在的话,恐怕得费上一番功夫,毕竟这里可不像灰岩城那么小,一眼就能从一堆普通建筑中辨识出管理局的分部。
就在此时,索兰娜的声音再度在迪蒙的脑海中响起:
“请跟我来,我会为你们指引前往封印物制作工坊的道路。”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迪蒙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道虚幻的箭头指引。箭头是半透明的白色,大约一指宽,悬浮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清晰地指向左侧的一条小巷。
这就好像前世用过的各类导航软件一样,一条明晃晃的路线指引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脚下。
该说不说,这【阿卡夏记录】还真是方便啊……
迪蒙内心不由得感叹着,紧接着,他便带着莉诺尔和伊莱娜开始在城市之中穿行,前往管理局制作封印物的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