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
昏暗的公寓走廊中,丰川祥子摇晃着门锁,但门锁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仅仅只是在祥子的力道作用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年久失修的门锁在长时间的服役后,终于在今天早晨彻底罢工——门锁外侧完全坏掉了,根本没办法用钥匙打开,只能从内侧开启。
再用蛮力尝试毫无意义。或许门锁会在她腕力下屈服,但也可能彻底散架。到时候,原本只需简单维修的小事,怕是会变得棘手无比。那个无良房东说不定还会趁机敲诈一笔高额费用,想想就麻烦得要命。
无奈之下,蓝发少女只得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屋内的父亲身上,祈祷他今天没醉得不省人事。
然而,她敲了许久的门,敲得手都有些发麻,可那扇破旧的木门依旧纹丝不动,屋内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看来残酷的现实终究是无情地粉碎了她仅存的期待。
今天真是太倒霉了!
先是早上出门就发现门锁坏了,却没时间处理,只能匆匆赶去学校。
放学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做客服兼职的工作,却莫名其妙挨了脑子有问题的客人的投诉,本就微薄的收入又被扣去不少。
到了晚上,满心期待的自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超市,但也没能及时抢购到今日的打折便当。最终只能买了一块临期处理的便宜干硬面包,勉强填饱肚子。
而现在,她好不容易回到家,却被这扇门无情拒之门外,求助于父亲也无济于事。
少女几乎要抓狂,无助和沮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真想找个东西狠狠砸一通发泄一番,可身体里那股浓重的疲惫却像在警告她:省点力气吧,这种无意义的事不值得。
这栋由上世纪老平房改建的公寓早已破败不堪,昏暗的过道给人以压抑之感,头顶上孤零零地悬着一盏灯,那灯还时不时地闪烁几下,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在这样的氛围下,那些灰暗、悲伤、凄怆、辛酸的情绪,仿佛伺机而动的猛兽,总是在人最为脆弱的瞬间倾巢而出。
祥子明明熬过了无数艰难时刻,那些沉重的过往如巨石压身,她都咬牙挺了过来。可此刻,面对这扇紧闭的门、这个小小的门锁,她却彻底破防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委屈与无助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眼眶不由得一阵发热,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花了十多分钟才将心中的忧郁藏在心中最不起眼的角落,祥子靠着家门口的墙壁坐在地上,蜷缩着双腿,将头埋进双腿之间,期冀着醉酒的老爹能尽快清醒过来,不然她就只能在这孤寂的走廊里度过这冰冷的夜晚了。
骨碌,骨碌,骨碌……
行李箱的塑料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祥子耳中。
是其他住户回家了吗?还是来了新住户?祥子心底暗自揣测。
疲惫的少女并未站起身或是抬头观察来人是谁,只是把腿蜷缩得更紧,好让出让人通过的空间。
行李箱的声音擦过她身边,停下,随后是钥匙插入锁孔、门被打开的清脆声响。
但紧接着,脚步声竟然又折返回来,在她身旁停住。
“请问……您是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一道清亮悦耳的少女嗓音传入祥子的耳中。
祥子缓缓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裹着40D微透黑色丝袜的修长双腿,匀称笔直,完美得让祥子自叹不如。
再往上,便能看到这双美腿的主人——身着一件蓝白色牛仔短裤,勾勒出她极为高挑修长的身形,搭配一件印着可笑鸭子图案的宽松白色T恤,休闲中透着随性。
当然,仅仅是一双美腿和拔群的身高,并不足以让祥子感到惊叹。但是接下来祥子看到的眼前少女那美丽到极点的容貌,才让丰川祥子一时间感到才尽词穷,难以用言语描述。
即使在昏暗的楼道里,她的容貌依然熠熠生辉:粉嫩的双唇如初绽的樱花瓣,娇艳欲滴,带着水润的光泽;如绸缎般的黑发垂至腰间,每一缕都泛着月光般的冷冽光泽,随动作轻晃,宛如流淌的清泉;少女眨眼时,眼波流转,绛紫色的眸子深邃如揉碎的鸢尾花瓣,似藏着一整片星云,神秘而动人。
她的美带着一股清冷空灵的气质,让祥子有一种眼前的少女不似人间所有之物,未曾沾染尘世分毫污秽。
只不过少女脸上带有的温柔和蔼的微笑,又将这份清冷冲淡了大半,让她多了几分亲切,就像是高高在上的月之公主降临凡间,化作农家夫妇的贴心女儿。
“好漂亮……”祥子呆呆地呢喃,恍惚间以为自己见了幻觉,仿佛天仙真的降临在她面前。
“诶?什么?”
黑发少女清亮的嗓音将祥子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
“咳咳,没什么,只是无意义的呢喃罢了。”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祥子连忙从地上站起,轻轻拍打裙子,抖落沾染的灰尘,迅速恢复了过去岁月里磨练出的端庄仪态。
“感谢您的关心,我只是由于太过疲惫,坐在地上稍作休息。”祥子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屈身,向少女行了一礼,,“若有打扰,十分抱歉。”
“哪里,是我冒昧了。”对面的美少女以相似的优雅姿态回了一礼,微微躬身。
这礼节性的对答让祥子一瞬恍惚,仿佛回到了她在月之森上学的旧日时光,再度置身于那些格外讲究礼仪的场合。
似乎是意识到气氛略显凝滞,黑发少女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快地说:“我是02室的新住户,请问您也是这里的住户吗?”
02室?祥子瞥了眼自家门框上的“01室”牌号,意识到02室正是隔壁。
不过,提到02室,她脑海中浮现出附近居民的传闻:据说在两年之前,02室的上一位租户死在房内,遗体过了十几天,直到散发刺鼻的尸臭才被发现;甚至还有更离谱的说法,称那是一起凶杀案。
因此,02室被视为凶宅,房租远低于同等条件的其他房子,却始终无人问津。自从祥子搬来后,这间屋子就一直空着。没想到如今竟然租了出去,而且新住户还是个漂亮到过分的少女。
是不知道这些传闻,被骗过来的吗?
“是的,我是01室的住户,名叫丰川祥子。”祥子微微颔首,礼貌地自我介绍。
“丰川……”
听到祥子的名字,黑发少女若有所思地顿了片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名叫井上千寻的少女再次行了一礼,脸上的笑意温和而亲切,让祥子一瞬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位未曾谋面的少女是她相交已久的挚友。
“丰川小姐为什么坐在门口?是没带钥匙吗?”千寻好奇地问道,语气里透着真诚的关心。
“不是,家里的门锁坏了,从外面打不开。”祥子叹了口气,略带几分沮丧,“我父亲在屋里,但我怎么敲门都叫不醒他,只能在这等着他醒来开门。”
稍作迟疑,她转回头,笑着提议:“那丰川小姐要不要来我房间休息一下?虽然我刚搬来,屋里还没收拾,连家具都没有,但总比走廊舒服些。”
只不过还没等到祥子同意,过分热情的少女已经拉起祥子的手,带她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标准的四叠半榻榻米格局,外加一个约五叠的木地板外廊,与祥子家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
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发霉气味,大概是封闭太久未曾通风导致的,但好在没有传闻中其他令人不安的怪味。尽管千寻在刚才临时打开了窗户,但这股日积月累的浓重味道也是一时半会儿无法轻易散去的。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榻榻米上使用的矮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家具。
此时千寻的行李还堆在外廊靠近玄关处,尚未拆封,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塞得鼓鼓的手提袋。
“请坐。”千寻摆好矮桌,招待祥子坐下,随后从行李中翻出一个热水壶、一只马克杯、一瓶未开封的饮用水和一盒茶包。
“请稍等一下哦。”
她往热水壶里倒了少量水,插上电源煮沸;接着向马克杯中注入热水,放入茶包静待片刻,待茶香恰到好处时取出;最后加入适量凉水,调至适宜饮用的温度——一杯非常简易的红茶就这样为祥子准备好了。
“有些简陋,请见谅。”
千寻奉上茶水之后便在祥子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地正坐,昂首挺胸,显得有些拘谨,却又带着一种自然的优雅。
在房间明亮的灯光下,祥子终于能更仔细地观察井上千寻。
少女身形颀长,要比自己要高出许多,祥子估计她至少有165cm的身高。
在昏暗走廊里,祥子已领略过少女那令人惊艳的容貌。此刻近距离细看,她的美貌更显动人,却又勾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长得像某个熟人,而是在某处见过这张脸。
可祥子绞尽脑汁,翻遍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遇见过如此美丽的少女。
少女一头乌黑长发如丝绸般顺滑,披散至腰际,泛着淡淡光泽。前额的细密刘海修剪得整齐匀称,左侧斜切的鬓发恰好垂至唇边,右侧鬓发却被收拢到耳后,用一只很是陈旧、点缀着粉色樱花的精致发夹固定,露出白皙如玉的右耳。
少女的仪态端庄优雅,T恤下露出的修长脖颈如白天鹅般优雅,精致的锁骨线条令人移不开眼。此刻的千寻散发着一股高贵冷艳的气质,仿佛生人勿近,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动的吸引力。
在祥子观察千寻的同时,千寻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祥子。
千寻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位蓝发少女,但「丰川」这个姓氏让她心头一震。
丰川……
这并不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她想起父亲曾供职的丰川地所,其上位的集团便是由姓氏为「丰川」的家族所掌控。
在数月前,由于遭遇了「地面师」的诈骗案件——也就是伪装成土地所有者的诈骗团伙,丰川地所蒙受了168亿日元的巨额损失,在公司内部消息中的罪魁祸首便是丰川地所的副社长——秋山直人,同时也是她的父亲。
由于这一严重的失职,他的父亲直人在事发之后便选择了跳楼自杀,深爱着父亲的母亲——秋山舞子也随之离世,仅仅留下了她——秋山千寻一人。
之后,她被舅舅收养,姓氏从「秋山」改为「井上」。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千寻暗想。
即使损失168亿,丰川家族仍是东京的庞然大物,这点打击远不足以动摇其根基。堂堂丰川家族的成员,怎么可能流落到这种破败的公寓?眼前的丰川祥子,多半只是同姓的巧合——毕竟,这样的姓氏虽稀有,却并非独一无二。
不过,从祥子的言行举止看,她显然受过良好的礼仪教育。或许,她也和自己一样,因某些变故家道中落,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想到这里,千寻对这位蓝发少女生出一丝莫名的亲近感。
“丰川小姐看起来很年轻呢,是初中生吗?”
“今年刚升入高中,在羽丘女子学园就读。”祥子抿了一口茶,茶包泡出的味道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难以入口,但对早已不再是大小姐的她来说,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羽丘?高一?”千寻微微一怔,“那还真巧呢,我也是高一新生,在花咲川女子学园就读。”
“听说羽丘的奖学金很丰厚,是真的吗?”千寻好奇地询问。
“嗯,是真的。”祥子点了点头。
“哇!那可真不错!”千寻眼睛一亮,语气变得轻快,“早知道我也选羽丘了!不过我学习不太行,肯定拿不到奖学金的。”
原本端庄矜持的少女突然放松下来,软软地趴在桌面上,散发出一种俏皮的少女感,让祥子有些惊讶,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少女和刚才那个那优雅高冷的美人是否是同一个人。
“井上同学你是一个人住吗?你的家人呢?”
话刚出口,祥子就觉得有些冒失,但还是忍不住关心。毕竟,这栋破旧公寓所在的区域并不安全,对于一个独自生活的女高中生来说,实在有些危险。
虽说祥子自己也住在这里,但家里还有个成年男性,哪怕父亲大部分的清醒时间都醉醺醺的,那至少对小偷、流浪汉乃至入室抢劫的歹徒多少也有一点威慑力,比独居女性可要安全多了。
然而,话音刚落,祥子就后悔了。她察觉到千寻身上散发出一丝淡淡的悲伤,虽然不知这悲伤从何而来,但显然与自己的问题脱不开干系。
“嗯……我一个人住……”千寻低头看向桌面,眼神黯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我问了不该问的事情。”祥子立刻语气诚恳地道歉,她并不是那种明知说错了话还要嘴硬的人。
“没事,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千寻摆摆手,挤出一抹笑,强行驱散心头的阴霾,示意祥子不必介怀。
见气氛有些沉重,祥子连忙换了个话题:“井上同学刚搬来,对附近应该还不熟吧?我先给你简单介绍下周边的情况吧。”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开始为千寻讲解。
“这边,过两条街有一家澡堂,叫「黑泽汤」,有点小但是很便宜。”
“这边,有一家洗衣房,洗一次衣服附带烘干大概600円,最好自带洗衣液,那边的洗衣凝珠是要收费的。”
“这边,有一家超市,日常用品都可以从那里买。不过要是愿意多跑一段路的话,可以去这个地方的市场,这边的东西更便宜实惠。”
“这里……”
……
祥子滔滔不绝地分享着周边的生活信息,随后又热心地帮千寻拆行李、布置房间,还一起清扫了屋内的灰尘与脏污。
两人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半,隔壁丰川宅才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夹杂着踩扁易拉罐的刺耳声响——祥子的父亲总算醒了。
“我该告辞了,井上同学,以后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我会尽力帮忙的。”
“丰川同学直接叫我千寻就行……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冒昧一点,叫你祥子同学吧,这样感觉更亲近些。”千寻笑着说,“那明天见啦!”
“好,千寻,那明天见了。”
祥子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
新邻居真不错,人美性格又温柔,相比对门的老太婆,简直是千里难寻的好邻居!祥子心里感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
她再次敲响自家大门,一个睡眼惺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男人打开了门。
看到这个邋遢的父亲,祥子刚刚因新邻居而雀跃的心情瞬间坠入谷底,忧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父亲大人,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请振作起来吧。”她低声劝道,语气里带着恳求。
“好……好,我知道了……祥子。”
虽然嘴上说着好好好,但大概用不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父亲大概就会把她的劝诫扔在脑后,然后再次试图把自己灌醉。
尽管这样的对话已重复无数次,但祥子仍不厌其烦地劝说,期盼那个曾经温柔真诚的父亲能回来。
快回来吧,父亲大人……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祥子垂下眼帘,目光藏在散落的发丝阴影中,没人看见她眼眶里是否泛起了泪光。
当然,在这里,也没人在乎她是否流泪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