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古道,车马缓行。
江南府在望,山色却渐荒。
青篷马车内,夏祁歌指尖敲着车辕,百无聊赖的望着天边那轮垂死的落日。
官家小姐的江湖梦,此刻只余颠簸之苦。
“李伯,这天……瞧着不对,怕是要有雨。前头可有望得见的歇脚处?”
夏祁歌蹙着眉,扬声问向车旁骑马的老管事。
老管事眯眼眺望片刻,随即扬鞭前指。
“小姐,前方似有座破庙,虽残败些,遮风挡雨应是无碍。”
“如此甚好。”
夏祁歌松了口气,她虽向往江湖快意,可骨子里还是那个怕风怕雨、更怕颠簸的官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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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断壁、残垣、蛛网如幔。
唯主殿骨架尚存,神像面目剥蚀,空眼望尘。
如此情景,夏祁歌心头一跳。
——荒山,古寺,雨夜,惊雷,官家小姐,要是还有黑衣人追杀……
这些事物,让平日里素爱看些江湖话本子的她,不禁胡思乱想了起来。
篝火燃起,暖意初生。
光影跳跃着,驱散几分庙中的阴冷湿气,也让夏祁歌自己吓自己后,那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丝红晕。
不过,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那古寺殿外,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谁?!”护卫警觉地按刀低喝。
殿门阴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跌入。
火光映照下,是个一身灰布衣衫少女。
布衣褴褛,泥血斑驳。
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却透着深深的疲惫。
少女背上斜挎着一柄造型古朴、色泽沉黯的石剑,剑身犹带未干的血迹,更显沉重。
——那少侠眸亮如星,色沉如夜,刃染新红,伴满身风雨前来……
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之前话本中读过的剧情,夏祁歌呆呆的看着,感觉那“江湖”二字仿佛瞬间从故事里跳到了眼前。
“阁下是什么人?”老管事眯了眯眼,紧盯着眼前的江湖人。
当朝武道昌盛,有武林高手,可开山裂石,劈金断玉,更有甚者,一人即可匹敌千军万马。
这莫名出现的女孩,虽然看着年幼,可江湖中,女人、小孩、老人这三者,万不可招惹,眼前之人已占其二,不能不防。
“我……”少女止住脚步,声音嘶哑,身形摇晃。
——天啊,这就是江湖嘛,这姑娘看着比她还小,到底经历了什么。
夏祁歌心尖一跳。
眼见着,灰衣姑娘似已是强弩之末,她连忙起身,对着老管事央求道:
“李伯伯,能不能救救她啊,我看她也不像恶人。”
老管事没有立刻回答,他探究的扫过少女褴褛的衣衫、染血的石剑,最终定格在她苍白却异常清亮的眸子上。
那眼神深处,没有奸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绝望的倔强。
老管事紧了紧腰间佩刀,又缓缓松开。
——唉,也罢……
他张了张口,可看着自家小姐的样子,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老管事也曾是江湖中人,也曾早年落难,也曾被那时还年轻的夏祁歌父母所救助,几经波折,才成为了夏府的管事。
自家小姐可以说是他一手看大的,心理那点儿想法,自然瞒不了他。
眼前灰衣少女眼神清亮,确实不似奸邪,又如此年幼,连他也动了恻隐之心。
老管家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隐隐将夏祁歌护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才沉声道:
“小姐心善……也罢。阿虎,拿些金疮药和清水来。”
灰衣少女见有人靠近,手颤着欲拔出背后的石剑。
可听清了众人的对话后,那紧绷的弦,“崩”地断了,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下去。
轰——咔!
黑云如墨,吞噬残阳。
伴随着一声惊雷,雷滚风嚎,庙外大雨瓢泼落下。
篝火舔舐着湿冷的空气,将残破神像的一隅晕染成跳动的暖橘。
听着庙外沉闷的雨声,夏祁歌紧了紧身上的薄毯。
小姑娘坐在离篝火稍近的干草堆上,目光却始终好奇的看着身旁的灰衣少女。
少女被安置在避风的角落,身上盖着夏祁歌马车里备用的、绣着兰草的锦缎薄被。
老管事李伯简单检查过,确认了少女身上的伤大多是皮外伤和擦伤,筋骨无碍,只是脱力外加心神耗竭,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断裂,这才陷入了昏迷。
阿虎给她喂了些清水,敷上了金疮药。
此刻,灰衣少女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火光在她安静的睡颜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柄沉重的石剑被解下,小心地摆放在一旁。
“小姐,夜深了,您也歇息吧。这里有老奴和护卫们守着。”李伯低声劝道。
夏祁歌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少女脸上:
“李伯,我不困。你看她……睡着的样子,多安静啊。一点也看不出刚才那副……”
她顿了顿,又转开了话题, “话说,她叫什么名字呢?为什么会带着那样一把剑,一个人跑到这荒山野岭来?”
李伯沉默了一下,目光也落在那柄古朴沉黯的石剑上:
“江湖儿女,各有各的缘法,也各有各的劫数。这石剑……颇为古怪,不似寻常兵器,这姑娘,怕是身负着不小的故事。”他叹了口气,“小姐心善,但江湖路险,萍水相逢,莫要深究太多。待她醒了,问明去处,若顺路,送她一程便是。”
夏祁歌应了一声,心尖儿却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
——奇门兵器?故事?这不正是话本子里那些传奇的开端吗?
憧憬江湖的官家小姐看着少女沉睡中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梦中也有化不开的忧愁,心头那份“江湖就在眼前”的激动劲儿,渐渐沉淀为一种带着怜惜的好奇。
夏祁歌小心地挪近了些,拿起一块干净的手绢,轻轻擦拭着少女脸上尚未洗净的泥点和干涸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火光下,少女的皮肤细腻,眉眼清秀,闭眼时像一只沉睡的小兽。
夏祁歌想象着她挥舞那柄沉重石剑的样子,只觉得不可思议,又隐隐有些心疼。
“你一定很累了吧……”夏祁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好好睡吧,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散落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雨声未歇,篝火温暖。
在这风雨飘摇的荒山破庙里,官家小姐守着萍水相逢的江湖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