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滚轮沉闷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林木布满血污的手指悬停在了键盘上方,屏幕上,“夜歌”薇拉·埃斯特拉的设定页面泛着冷光,那行关于“理想型”的刺眼文字像根毒刺扎在了他的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木屑尘埃与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右腿骨裂处的剧痛仿佛跗骨之蛆,不断撕扯着他的神经,却也奇异地刺激着他保持清醒。
“改成……”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好似砂纸摩擦铁锈,每一个字都带着从地狱爬出的沉重,“‘理想型:追求和谐与秩序,具有强大守护信念的圣职者或骑士’。” 这大概是最稳妥、最符合乙女玩家口味的模板了,至少离他这个满身血腥的“Gal主角”十万八千里。
编辑颤抖着手指,正要敲下确认键。
嗡……
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所有声音、所有运动、所有正在进行的“变化”,仿佛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琥珀,瞬间凝固。
头顶刺耳的警笛嘶鸣被掐断了喉咙,窗外都市喧嚣的车流化作无声的背景板,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毫秒数字定格成了永恒。漫天悬浮的木屑尘埃,窗外飞过的鸽群,甚至刚刚从社长额角滑落的一滴冷汗……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在了一个绝对静止的瞬间。
时间,再次停止了。
这一次,比二重身那次更加彻底,更加……宏大,宛若整个宇宙的呼吸都被强行中止。
林木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沉重如山的枷锁禁锢,连指尖的颤抖都成了奢望。唯有思维,好似困在冰棺中的火焰,仍在疯狂地燃烧、咆哮。
又是时停,那个二重身不是已经被自己一肘轰碎成渣了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对静止中,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笃…笃…笃…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踩在凝固的时间之上,恰似踏在空谷的回音壁。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在这片死寂的时停领域中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林木的眼珠拼命向右后方转动,试图捕捉那声音的来源。
一个身影,仿佛从凝固的时光画卷中分离出来,缓缓踱步,走到了林木的侧前方,挡住了屏幕的一部分冷光。
不再是那个须发皆白、枯槁如朽木的巡游老神官。
站在林木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身形纤细,穿着一身剪裁利落、材质奇特的银灰色连体作战服,勾勒出了流畅的线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对微微抖动的、覆盖着柔软银灰色绒毛的猫耳,以及身后一条同样银灰色、慵懒而灵巧地微微摆动的猫尾。
他的面容精致得近乎雌雄莫辨,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色,一双猫瞳般的竖瞳,呈现出一种纯粹、冰冷、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金色,此刻正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探究,好似打量一件新奇玩具般,凝视着被时停禁锢、唯有眼珠能艰难转动的林木。
“真是顽强呢。”少年的声音清澈悦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慵懒腔调,却透着一股超越时间沧桑的淡漠,“连时停都无法完全锁死你的意识之火。不愧是……承载了‘碎片’的容器。”
他伸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尖萦绕着点点仿佛星屑般的微光,轻轻拂过了凝固在林木眼前屏幕上的、薇拉那双设定图里深邃的黑眸。
“乙女游戏女主角的理想型是隔壁Gal的暴力狂。”少年歪了歪头,猫耳随着动作轻轻一颤,暗金竖瞳里闪过了一丝促狭,“噗…确实够雷的。不过,比起这个……”他的目光转向了林木,那暗金色的竖瞳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我对你‘里面’的东西,更感兴趣哦。”
林木的思维在咆哮,你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仿佛听到了他无声的嘶吼,少年微微一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笑容纯净无害,却让林木感到了比二重身更甚的寒意。
“我。”少年随意地靠在了旁边一张凝固在半空的办公椅上,那椅子诡异地承受了他的重量,纹丝不动。
他慵懒地晃着尾巴,好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睡前故事。
“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叫我‘祁夏’。至于‘巡游老神官’?不过是个方便观察的小马甲罢了,毕竟,一个盲眼老头总比一只猫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不是吗。”
他顿了顿,暗金竖瞳望向了窗外凝固的钢铁都市丛林,眼神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无数时空的壁障。
“我的母亲…她叫林雨晴。一个很厉害…也很可怕的女人。她亲手点燃了终结的火焰,把我的世界,连同亿万生灵,化作了她登顶‘永恒’的祭品与基石。不,也许是我点燃的?管他呢。” 他的声音很宁静,听不出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无。
“而我,作为她唯一的‘作品’,或者说…‘残渣’,也被那场席卷一切的终焉之火淬炼,变成了某种…类似规则的碎片,某种‘永恒的实体’。”
祁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林木,暗金竖瞳里跳跃着冰冷的光。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漂流在‘弦’上的幽灵。经历过多少次宇宙的诞生与寂灭?记不清了。看过多少文明的兴衰?太多了。无聊…是唯一永恒的主题。”他摊了摊手,猫尾无意识地扫过凝固的空气,“所以,找点‘乐子’,就成了我存在的唯一意义。观察那些挣扎的蝼蚁,拨弄命运的琴弦,看一场场或壮烈或滑稽的戏剧上演……就像现在,看着你,这个被无数枷锁禁锢、被多重人格撕裂、被程序员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主角’,如何在这虚假的牢笼里撞得头破血流,很有趣,不是吗。”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仿佛手术刀般刺向了林木的眉心。
“尤其是…你灵魂里那两片闪闪发光、却又格格不入的‘碎片’。一个,炽热得好似恒星内核,带着粉碎星辰的狂暴意志;另一个,冰冷得仿佛绝对零度的虚空,沉淀着洞悉万物的漠然…Alex、萨纳西斯·泽维尔。很有趣的名字呢,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来自哪个早已湮灭的传奇史诗,但能留下如此深刻的灵魂印记……想必也是搅动过某个宇宙风云的狠角色吧。他们和你这具混乱的躯壳糅合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比最烈的炼金药剂还要让人着迷。”
乐子、碎片、传奇、永恒。
祁夏的话语仿佛冰冷的钢针,一根根刺入了林木混乱的思维。无边的怒火混杂着被彻底视为玩物的屈辱感,宛若火山熔岩般在他被禁锢的躯体内疯狂奔涌、冲撞。
管你是什么永恒实体?管你找什么乐子?把老子当猴耍?!
“呃…啊——”
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声的咆哮在林木意识海中炸开了。那被无数枷锁禁锢的反抗意志,那源自Alex碎片的狂暴力量,那属于萨纳西斯碎片的冰冷计算,还有林木自身那永不屈服的凶戾,在这一刻被无边的屈辱和愤怒强行拧成了一股足以撼动规则的力量轰然爆发。
“咔嚓——”
禁锢林木的时停枷锁,竟被他体内这股混合了多重“碎片”意志的狂暴力量,硬生生冲开了一道裂痕。
虽然身体依旧沉重如山,无法完全动弹,但他的右臂,灌注了全身所有力量、所有愤怒、所有屈辱的右臂,竟然猛地挣脱了部分束缚。五指成爪,带着撕裂凝固空气的尖啸,仿佛挣脱囚笼的暴龙之爪,狠狠抓向了近在咫尺的祁夏那张精致冷漠的脸。
“咦。”祁夏暗金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掠过了一丝真正的惊讶,恰似宁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似乎没料到林木能在他的时停领域中做到这一步。
但他的反应快得超越了生物极限。
面对那撕裂空间般抓来的利爪,祁夏甚至没有后退。他纤细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的柳絮,顺着那爪风带起的微弱气流,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向后仰倒下去,身体几乎达到了对折的状态。
林木的指尖带着凌厉的劲风,堪堪擦着他鼻尖掠过,抓了个空。
同时,祁夏那看似柔弱的左脚足尖仿佛毒蝎的尾针,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般点向了林木因攻击而暴露的右腿膝盖骨裂处。
角度诡异,时机狠辣。
“哼。”林木闷哼一声,剧痛宛若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强行挣脱时停的反噬加上膝骨重创,让他眼前一黑,气血翻腾,踉跄着就要跪倒。若非时停领域大部分禁锢仍在,这一脚足以让他这条腿彻底报废。
祁夏的身体好似弹簧般瞬间弹回,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他并未追击,反而仿佛鬼魅般绕到林木的侧后方,白皙的手指并拢如刀,指尖萦绕着点点星屑般的微光,不带丝毫风声,却带着洞穿金石般的锋锐,精准无比地刺向了林木后颈脊椎的第三节关节——一旦刺实,立时高位截瘫。
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林木。千钧一发之际,那源自萨纳西斯·泽维尔灵魂碎片的、冰冷到了极致的计算力瞬间接管了部分身体的控制权。
他的身体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凭借着对自身肌肉骨骼的绝对了解和预判,以一个微小到极限的幅度,好似被风吹动的芦苇般向侧面一摆。
嗤。
祁夏的手刀擦着林木的颈侧肌肤掠过,带起了一道细细的血线,冰冷的刺痛感让林木浑身汗毛倒竖。
“反应不错。”祁夏的声音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随即身影再次消失,下一刻出现时已在林木的左前方,一记看似轻飘飘的掌印按向了林木的心口。
那掌印看似缓慢,实则蕴含着一股阴柔绵长的震荡劲力,足以隔着皮肉震碎心脉。
林木双目赤红,Alex碎片的狂暴战意被彻底点燃。他不闪不避,怒吼一声(虽然在时停中无声),左拳紧握,手臂肌肉如钢索般虬结坟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以伤换伤,狠狠砸向了祁夏的太阳穴。
这是典型的战场搏命打法,凶悍,直接,以命换命。
祁夏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有些不适应。他按向林木心口的手掌瞬间化按为拂,好似拂去尘埃般轻柔地搭在林木狂暴轰来的拳锋侧面,一股巧妙的卸力牵引着林木这记重拳偏向了空处。同时,他的身体如游鱼般滑开,右腿膝盖仿佛出膛的炮弹,带着刺耳的裂帛声,狠狠顶向了林木因全力出拳而暴露的腰腹空门。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时停领域中显得格外清晰。林木只觉得腰腹仿佛被攻城巨槌击中,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剧痛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头。若非他体质强悍无比,这一下就能让他失去战斗力。
祁夏的攻击好似疾风骤雨,又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与致命精准。他的格斗技巧似乎融合了无数文明的精华,时而是东和古流柔术的缠锁绞杀,时而是西陆宫廷剑术中演化出的凌厉指掌刺击,时而又带着某种非人生物的诡异柔韧与迅捷。他仿佛在跳一曲死亡的华尔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充满了美感,却又招招致命。
林木完全陷入了被动。他就像一头被无数无形丝线束缚的狂暴凶兽,空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被对方精妙到毫巅的技巧和这该死的时停领域压制得束手束脚。每一次格挡都沉重无比,每一次闪避都慢上半拍。祁夏的拳脚、指掌、膝肘,仿佛冰冷的雨点,不断落在他的身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嘴角溢出的鲜血在凝固的时停领域中,化作了一颗颗悬浮的猩红珍珠。
又一次,祁夏以鬼魅般的身法避开了林木一记凶悍的摆拳的同时移动到了林木的视觉死角。他的右手五指成爪,指尖星屑光芒吞吐,带着洞穿灵魂般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抓向了林木的后脑玉枕穴。
致命的危机感让林木的思维几乎炸裂。
躲不开,完全躲不开。
身体被时停和伤势拖累得太重了。
就在那冰冷指尖即将触及后脑皮肤的刹那——
林木眼中所有的狂暴、痛苦、挣扎,宛若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仿佛精密机械般的宁静。他身体的姿态在万分之一秒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调整,重心下沉,含胸拔背,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剧变。仿佛从一个狂暴的战士,瞬间切换成了一个掌控全局的棋手。
他并未回头,左手却仿佛未卜先知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肋下反穿而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祁夏抓来的手腕脉门。动作之快,角度之怪,时机之准,妙到毫巅,恰似演练过千百遍。
同时,他的右肘仿佛蓄势待发的毒蛇,带着撕裂凝固空气的尖啸,毫无征兆地、极其阴险狠辣地反撞向了祁夏毫无防备的胸腹软肋。这一击,舍弃了所有狂暴的力量,只剩下了最纯粹、最精准的破坏力,目标直指要害。
“嗯。”
祁夏那一直带着玩味和掌控的暗金竖瞳,在这一刻猛地收缩,好似受惊的猫瞳,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愕。
这绝不是林木。
也绝不是那个只知道蛮干的Alex碎片。
这种瞬间切换的战斗风格,这种精准到仿佛手术刀般的致命反击,这种冰冷到毫无情绪波动的掌控感……
“人格切换。”
时间凝滞的办公室内,林木周身气势骤变。
眼中狂暴戾气冰消瓦解,化为一片深潭般的绝对冷静。他反手扣住祁夏脉门的动作精准如机械,那记阴狠毒辣的反撞肘更是怪异到毫巅,完全颠覆了先前狂战士般的搏命打法。
“初次见面。” 林木——不,此刻掌控躯壳的存在——开口了,声音安稳无波,带着一种学者剖析标本般的漠然,“吾名萨纳西斯。此身之眼,可洞悉万物‘力’之流向。”他冰冷的视线扫过祁夏因惊愕而微微僵硬的猫耳少年身躯,犹如扫描仪划过标本,“相较吾认知中那位亚历克斯,汝……易与甚多。”
祁夏的暗金竖瞳猛地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亚…亚历克斯?你说的是Alex?!” 这个名字,正是他之前窥探林木灵魂碎片时感知到的炽热存在。
“同名异人。”萨纳西斯语调毫无起伏,扣住祁夏脉门的手指却骤然加力,一股阴寒透骨的气劲瞬间侵入。同时,他拧腰转胯,被禁锢的右拳仿佛挣脱枷锁的毒龙,拳锋之上凝聚着一点穿透一切的螺旋劲力,无视了祁夏试图卸力的柔韧姿态,精准无比地轰向了其胸腹之间那因惊愕而稍纵即逝的、力流交汇的脆弱节点
“唔!” 祁夏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无法化解、直透脏腑的恐怖力道轰然爆发。他那看似轻灵的身体好似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撞穿后方凝固的玻璃幕墙,带着漫天晶莹的碎片,消失在了窗外凝固的都市背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