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掺了水的牛奶,不咸不淡地流淌着。逃课(战略性休息)、睡觉(补充脑力)、思考(偶尔,比如思考食堂新菜谱是否合理)、被小雨的电话精准狙击(“哥,你的洗衣机使用记录显示它连续工作了三个小时,你是在洗大象吗?”.......靠,总不能说自己当自动洗澡机用吧)、以及在楼梯拐角惊险万分地躲过一次苏晓同学精心策划(但执行笨拙)的“哎呀好巧你也走这边啊”的偶遇——构成了你林默大学生活的主旋律。
你那位于杂物堆深处的“思辨同好会”据点,经过你几天懒洋洋的“改造”,居然也清理出了一块勉强能称之为“空间”的地方。一张缺了条腿、用几本厚书垫着的旧桌子,三把颜色各异、还吱呀作响,但好歹能坐的椅子,外加角落里一张散发着淡淡霉味、但意外符合人体工学的破旧沙发——这里俨然成了你专属的“秘密基地”兼“逃课避难所”。
这天下午,阳光懒散地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慵懒的光柱。没课的你,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般蜷缩在那张破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封面写着《金瓶梅》的线装古书(当然,是影印本),眼神放空,意识在“晚上是去食堂挑战红烧肉2.0版本”还是“点个外卖抚慰一下被小雨精神打击的心灵”之间反复横跳。
笃、笃、笃。
三声极其轻柔、带着点试探意味的敲门声响起。
“林默同学在吗?”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国腔调——是早樱千鹤。
不是,这女人来这想干什么?
你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把那本《金瓶梅》塞到沙发垫子底下(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好吧,虽然确实可以算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刚睡醒:“在!请进!” 你起身,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门外,早樱千鹤亭亭玉立。她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精致模样。但最吸引眼球的,是她手里端着的那个精致的木质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两个骨瓷白茶杯,里面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旁边还有一小碟造型精巧、色彩柔和的日式点心(和果子),每一个都像是艺术品。
“下午好,林默同学。” 她微微躬身,脸上是那标志性的、如同橱窗模特般完美的温婉笑容,“非常抱歉打扰了。刚刚路过,看到这里似乎是一个……嗯……很有个性的小空间,感觉非常适合进行一些安静的交流。” 她顿了顿,目光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地看向你,“我自作主张泡了点红茶,带了些家乡的小点心。不请自来,实在失礼了。不知道……可以进来坐坐吗?我对中国的社团文化,特别是像‘思辨同好会’这样名字独特的社团,非常感兴趣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端着香气四溢的红茶和精美点心的、笑容无懈可击的美少女!不对,林默你的西格玛精神去那里了!
“哪里哪里!快请进!就是……呃……地方有点简陋,别嫌弃哈” 你赶紧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顺便心虚地瞥了一眼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破纸箱和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坐,随便坐!” 你指了指那三把椅子中看起来最结实(相对而言)的一把。
早樱千鹤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走了进来,仿佛踏入的不是一个杂物间,而是某个精心布置的茶室。她将托盘轻轻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她像欣赏博物馆展品一样,目光缓缓扫过你这用展板围起来的“领地”,掠过那些废弃的宣传品和蒙尘的旧桌椅,最终停留在那扇透进阳光的气窗上。
“虽然朴素,”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却有种特别的沉淀感呢。远离喧嚣,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适合进行一些深入的思考,或者……放空。” 她拿起一杯红茶,双手捧着,递到你面前,动作流畅自然,“请用。”
你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红茶香气馥郁,带着淡淡的果香和花香,入口温润醇厚,瞬间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那碟和果子更是精致得让你觉得自己这张布满划痕、沾着不明污渍的桌子简直是对它的亵渎。你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粉色花瓣状的,咬了一小口——甜度恰到好处,口感细腻绵密,带着淡淡的红豆沙和抹茶香气。
“林默同学,”早樱千鹤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双手捧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语调轻柔得像在聊窗外的天气,“似乎对历史有着非常独特的见解呢?”
“独特?”你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回应,试图把注意力从美味的点心上转移开,“谈不上吧?就是觉得历史这玩意儿吧,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翻来覆去,不都是那些事儿那些人?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一起搞点发明创造……循环往复呗。” 你试图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总结。
“很有意思的视角呢。”早樱千鹤唇角微扬,那笑容仿佛经过精确计算,完美地停留在“感兴趣”和“礼貌”之间,“那么……您怎么看某些历史事件中,‘个人选择’与‘时代洪流’之间的对抗呢?”她微微歪头,眼神清澈,带着求知的光芒,“就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是应该顺应大势,被时代的浪潮无声吞没,还是……鼓起勇气,哪怕只是溅起一点小小的水花,也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呢?” 她的问题看似随意,却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引导性。
来了来了!哲学拷问!你心里警铃大作。正打算祭出“干饭重要还是理想重要”这种歪理邪说来糊弄过去,顺便把话题引向“今晚食堂有啥菜”这种安全领域时——
吱呀!
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苏晓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熟悉的、蓝底白花的布制便当袋。她显然没料到里面有人,更没料到是这么一副“其乐融融”的下午茶景象——一个光彩照人、气质优雅的外国女生正和你面对面坐着,喝着茶,吃着精致的点心,气氛和谐得……刺眼。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苍白如纸。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惊慌、错愕、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被搅乱的池水,剧烈地翻涌着。她的目光在你和早樱千鹤之间仓皇地来回扫视,嘴唇微微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抓着便当袋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早樱千鹤似乎对此毫无意外。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纹丝未动,反而优雅地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她转向门口呆立的苏晓,落落大方地微笑颔首:“苏晓学姐,日安。” 声音依旧温柔如水,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被打断。她甚至自然地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姿态优雅地想要去接苏晓手里的便当袋:“需要我帮您放下吗?刚好我们在喝茶,一起坐坐?”
这个动作,如同点燃了引信!
“不…不用了!对不起打扰了!” 苏晓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把便当袋死死抱在怀里,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甚至慌乱地、深深地朝着你和早樱的方向鞠了一躬(角度有点歪,更像是朝着门框),然后,如同受惊的小鹿,转身就跑!长长的黑发在她身后凌乱地飘散开,伴随着仓促而慌乱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走廊里只剩下那急促逃离的回音,以及……一片死寂。
“………” 你手里还端着那半杯温热的红茶,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又看看对面脸上笑容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早樱千鹤,感觉喉咙里那口红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某种……熟悉的、名为“麻烦”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完了,PTSD症状指数级飙升!
早樱千鹤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混乱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她慢慢坐回椅子,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指尖优雅地捏着杯柄,送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你,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却又看不出丝毫涟漪。
“苏晓学姐,”她放下茶杯,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看起来,真的很关心你呢。”
你一直不擅长处理这类情感纠纷,更何况是让自己患上PTSD的青梅。虽然这种PTSD症状,总是被妹妹吐槽为恐女症。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此地不宜久留!
“呵…呵呵…” 你干笑了两声,感觉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掩饰性地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红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差点被呛到。“大概吧…那个,千鹤同学!” 你猛地放下杯子,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桌子掀翻,“我突然想起还有个非常重要的‘思辨’课题需要立刻去实践一下!十万火急!那个……红茶很好喝!点心非常棒!你慢慢享用!我……我先走一步!失礼了!”
你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快得像在抢银行),在早樱千鹤那仿佛洞察一切、却又平静得令人心慌的目光注视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这个刚刚还让你觉得安逸无比的“避难所”,再次一头扎进了外面喧嚣的校园人流里,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