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搞得这么生分嘛。我们好歹也算是合作伙伴的关系。”
X笑了笑，用一种轻描淡写的从容，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所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魔弹。”
“我是真有点好奇。”
“……好奇？”
面对靠近的X，“魔弹射手”那由黑焰构成的头部微微转动。
黑焰中的两点光芒如同洞穿黑暗的子弹，就这样直直注视着这个跟自己有过交流的人类主管。
“你以为我是为了惩奸除恶？还是觉得我是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仿佛在嘲笑X的天真。
“我曾经和一个恶魔做过交易，它说‘魔弹’的第七发子弹会射穿我心爱之人的头颅。”
“在打出第七发子弹之前，我就杀死了所有我爱的人，让那个恶魔无功而返，灰溜溜地滚回了地狱。”
“它甚至还以为这第七发子弹最后会射向我自己，呵，天真至极。”
“我到现在，都活的好好的，还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她瞟了一眼地上那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体，随后，便重新将那把长枪抗在了肩上：
“至于剩下的这些……可不是处于我的善意。”
“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随手罢了。”
“有人会觉得我正义，有人会觉得我冷血……但，那都不重要。”
“我只对将死之物有兴趣。”
“那么，这就说明……”
X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平静：
“你的灵魂，早已坠入地狱。”
一种，和眼前的魔弹射手并无二致的平静。
“你早就已经成为了一个恶魔，它和你的交易，自然就完成了。”
“那又如何？”
“魔弹射手”对此毫不在乎，甚至可以说，她早已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当然知道这些，但成为恶魔，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里激不起半点波澜，仿佛“灵魂”和“地狱”只是两个与她无关的、空洞的词汇。
“……我知道你对工作的偏好。”
X没有理会她的反问，而是直接切入了核心。
他那刚刚还如同故友重逢般的笑意，此刻只剩下了礼节性的冰冷微笑。
“压迫工作。它的本质上，是否认异想体的‘自我’，否认一个异想体存在的意义。”
“而你，喜欢这种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给予了对方一个无法逃避的沉默间隙。
“那么……”
X的眸子紧紧注视着一言不发的魔弹射手。
“你到底是在享受，否定现在这个连自己都不爱的恶魔……”
“还是在享受，否定那个为了使用魔弹，而亲手杀死爱人的自己？”
“我来帮你回答吧。”
见她不语，X继续步步紧逼。
“其实你二者都在享受，第七发子弹曾经一直没有打中你自己的原因，是因为你厌恶自己厌恶到了极点。”
“既然是厌恶自己，那自然不可能会再‘爱’了。所以，契约的条件，从你动手杀死第一个人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近乎于达成。”
“厌恶至深，那么便会绝望，最后直至麻木不仁。”
“到了那个时候，你的灵魂，也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坠入了地狱。”
“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X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将这个留白又重新抛回给了眼前的当事人。
对于现在的“魔弹射手”来说，他的这番话，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工作。
一种更加精准、更加残忍的，另类的压迫。
另类的压迫。
X这么做,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在听了魔弹射手的故事，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思考出来的方法。
专门用来针对她的方法。
因为眼前的这个恶魔女子，对“恶魔”身份的认同，已经成了她保护自己的坚硬外壳。
所以在进行常规的“压迫工作”时，她才会享受其中。
这就像是一种自我肯定——
看吧，我就是这样一个冷酷的怪物，你们的否定正好证明了我的成功。
但这只是一种虚假的自我保护。
就像一个打游戏很菜的人，为了掩饰自己的菜，就故意开摆一样。
当别人骂他是个摆子的时候，他甚至会乐在其中，因为他会觉得——
这种时候，你就要直接攻击他“菜”的本质，而不是他“摆”的表象。
你要告诉他，用摆烂来掩饰菜，是毫无用处的，无论怎么假装，也无法改变他是个菜比的事实。
绝大部分情况下，这种方法都会奏效。
你觉得自己冷血，你拼命想让所有人都认同你就是一个冷血的恶魔。
但是，我就是要否认这一点。
我就是要告诉你，你根本不是这样一个冷酷的恶魔。
你所谓的“恶魔身份”，只不过是你为了逃避痛苦，而强行装出来的可悲伪装罢了。
“……”
魔弹射手依旧没有说话。
但她肩上的长枪似乎都沉重了几分，那黑色的火焰，也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混乱的摇曳。
不过，又很快回归平静。
“说完了？”
“魔弹射手”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你说这些话的意义是什么？动摇我的思维，好让你有机可乘，压低雇佣我的价码？”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很可惜，你失败了。”
“嘿，那可真是可惜。”
X脸上的微笑终于重新带上了几分真诚的笑意。
对于魔弹射手这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也并不意外。
自己当然不指望一次谈话，就能剥开那层用鲜血和痛苦浇筑而成的、厚厚的观念保护壳。
对于这个麻烦的家伙，得放长线钓大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