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的躯体轰然砸落,整座平原都为之震动,焦黑的土地上,仿佛凭空多出了一座崩塌的山。
那股搅动天地的狂暴魔力,断了。
赢了。
屠龙的伟业,就这么……完成了。
远方,玛丽和莫扎特劫后余生的欢呼声混着哭腔,隐约传来。
可战场的正中心。
夏彦单膝跪地,肺部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魔力耗尽的空虚感让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庞大的龙尸上,胜利的喜悦更是半点也尝不到。
一双微微发抖的手,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就是这双手,编织了那场弥天大谎。
就是这双手,把【钢之锻炼】的歪理,嫁接到了玛修的盾上。
就是这双手,导演了一场专门针对野兽本能的骗局。
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念头像魔音贯耳。
骗赢的……
这种胜利,算什么?
不远处,齐格飞站在法夫纳巨大的头颅前。
他身上没有半点胜利者的姿态。
这个传说中的屠龙者,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巨兽。
他缓缓摘下头盔,对着死敌,无声哀悼。
那个背影,在渐渐散去的硝烟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
战场上,只剩下风声。
这过分的安静,让夏彦心底的不安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抬起头,正好撞进齐格飞回望的视线里。
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份同样的复杂与茫然。
法夫纳的死,在整个特异点掀起了连锁反应。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奥尔良。
那座被染成暗红的城市上空,熊熊燃烧的憎恨之火,正以惊人的速度熄灭。
失去了法夫纳这个魔力源头,龙之魔女的力量,被彻底抽干了。
队伍再次集结,一路畅通无阻。
上一次还走得步步惊心的街道,此刻空空荡荡,连一个傀儡士兵的影子都看不到。
众人没费一兵一卒,就抵达了王座厅前。
厅内,黑贞德虚弱地靠着王座。
她身上的铠甲光泽暗淡,那股庞大的魔力已经所剩无几。
她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女。
“干得不错嘛,苍蝇们……”
她看着走进大厅的众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请交出圣杯!停止这一切吧!”
玛修举着盾,大声喊道。盾牌上蛛网般的裂纹,诉说着上一战的惨烈。
黑贞德没理她,目光径直投向了夏彦。
她像是在审视,想从这个一直不吭声的男人脸上,挖出点什么。
可夏彦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让她从心底里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
“元帅……动手。”
黑贞德低声下令。
阴影里,吉尔·德·雷的身影冒了出来,他高举着螺湮城教本。
“遵命!我最敬爱的圣女啊!就让这些异端,成为您复仇最终的祭品吧!”
这一次,他的召唤声势远不如前。
可他的咒语甚至没念完。
一道凌厉的剑光,和一阵穿透灵魂的魔音,同时到了。
迪昂的西洋剑,莫扎特的音波。
吉尔·德·雷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碎成漫天光点,消失得干干净净。
最后的守护者,也没了。
黑贞德看着这一切,脸上的惨笑愈发凄凉。
“结束了……”
齐格飞的一剑,给予了黑贞德的最后一击。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化作黑色的火焰粒子,向上飘散。
在最后,她的视线又一次投向夏彦。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终究没能等到答案。
空荡荡的王座上,只留下了一只散发着不祥紫光的黄金酒杯。
圣杯。
这个特异点的核心,正静静地躺在那儿。
夏彦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它。
就在他握住圣杯的瞬间,笼罩在奥尔良上空最后的阴云,彻底散了。
久违的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这片被战火蹂躏了百年的土地上。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焦土上的寒意。
玛丽王后仰起头,闭上眼,脸上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法兰西……自由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告别的时刻到了。
莫扎特、迪昂,他们的灵基都在阳光下,一点点地变淡。
玛丽提着裙角,向夏彦行了一个优雅的宫廷礼。
“谢谢你,来自未来的御主。能亲眼看到法兰西重获光明,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这可真是一场伟大的歌剧,指挥家阁下。能参与其中,是我的荣幸。”
莫扎特摘下假面,露出一张苍白却带着释然笑意的脸,深深鞠了一躬。
“为守护法兰西战斗至最后一刻,是身为骑士的最高荣誉。您的指挥,在下铭记于心。”
迪昂单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三道身影,最终在阳光下彻底消散,化作金色的光点,回归了英灵座。
最后,只剩下齐格飞。
他的身体也同样变得透明。
他走到夏彦面前,看着这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过分的御主,眼里的困惑还是很深。
“御主,你的战斗方式,我还是……不太懂。”
齐格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诚恳。
“但是,这是一场值得铭记的胜利。”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下一次……如果还有机会并肩作战,我希望,能更多地用我手里的剑来守护你,而不是……站在你的计策背后。”
说完,他扯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
“再会了。”
英雄的身影,也消失了。
同伴们带着笑意离去。
他握紧圣杯,启动了回归程序。
“玛修,准备回归。”
“是,前辈。”
光芒笼罩了两人。
第一特异点,修复完毕。
迦勒底,中央管制室。
罗曼医生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死死盯着主屏幕上滚动的战斗数据流,脸色白得吓人。
“不……这不可能……完全无法理解!”
他好像三观被砸碎了一样。
屏幕上,正慢放着屠龙之战最关键的一幕。
法夫纳的黑色龙息,如同末日天灾,正面撞上了玛修的盾牌。
管制室内的警报器甚至一声没响。
因为所有的分析模型,在那一刻,全部因为逻辑冲突当场宕机了。
屏幕的另一侧,两组数据被并列摆放,闪着刺眼的红光。
【法夫纳·龙息概念强度:EX(不可测定)】
【加拉哈德之盾·即时概念强度:EX(不可测定)+1】
那个小小的“+1”,戳得罗曼眼睛生疼。
“数据显示……玛修的盾牌在那一刻的‘硬度’,甚至超过了法夫纳的龙鳞本身!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罗曼回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达芬奇。
“达芬奇亲!你看懂了吗?!这已经不是魔术了!这到底是什么?!”
万能的天才,莱昂纳多·达·芬奇,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数据流的光,闪烁着一种狂热的求知者的兴奋。
“冷静点,医生。你太依赖你那些旧知识了。”
她带着发现新大陆的调子。
“这不是单纯的魔术,更不是什么力量叠加。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夏彦君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玛修的盾牌去‘硬抗’龙息。”
罗曼一愣。
“不硬抗?那是什么?”
“是‘说服’。”
达芬奇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调出了夏彦注入魔力的那一瞬间的细节画面。
“他不是在强化盾牌,他是在强化一个‘概念’,再通过玛修这个坐标,把这个概念直接塞进敌人的脑子里。”
“这是一种……对敌人‘认知’的直接干涉与欺骗。”
达芬奇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欣赏。
“我想,我们可以给这种全新的、前所未见的战斗方式,起个名字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告般的语气,慢慢吐出几个字:
认知误导。
这四个字,带着一股魔力,让罗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看向灵子转移装置。
光芒散去,夏彦和玛修的身影,正缓缓浮现。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少年的侧脸,看着那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清澈眼睛。
这一刻,罗曼第一次觉得,这个被自己当成最后救命稻草的年轻人,根本就是一团他永远也看不透的……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