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治川的晚风裹挟着樱花残瓣掠过堤岸。
风间度费力的蹬着自行车,链条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后座的帆布包豁开一道缝隙,露出半截被揉皱的乐谱——那是国中最后一次合奏时,吹奏部的部长大人强行塞进他笛盒的《行星组曲》改编版。谱面空白处还留着两种不同颜色荧光笔画的四叶草与注释。
迎着晚风与夕阳,乐谱不自觉的融进宇治的抹茶味中。
早春时间的湿热催人凝出汗珠,冲进家门的少年一把抓住冰箱中的大麦茶,顷刻炼化。
背后传来一道毫无起伏的女音。
"你今天回来晚了十分钟。"
说话的是少年的邻居兼青梅竹马,铠冢霙。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面无表情,就像是二次元里的那种经典瓷娃娃,好像是叫什么三无少女?
此时的铠冢霙表情也确实毫无波动,左耳边的发梢还挂着几枚不知从哪粘上的苍耳,数量看起来比昨天的还要多上不少。
这半年来风间度已经开始习惯自家青梅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了,这也不能怪她。
少年翘掉吹奏部练习去玩时,铠冢霙就会钻进一些奇怪的地方消遣时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无声的抗议了?具体如何少年也不清楚。
抬手不紧不慢地摘着自家青梅发间的苍耳,风间度的思路也乱飘越远。
可惜的是这种关系自从三人拿起乐器后就迅速变质了。
希美和风间在音乐上好像天生犯冲,对于音乐、乐曲都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与智慧。
围绕着这份理念上的冲突,两人之间的斗争不计其数,输赢更是难以论说,直到国中二年末时,伞木希美成为了南中吹奏部的部长,两人间的斗争才从一天三吵变成三天五天不碰头的别扭样子。
可能是少年人的莫名自尊心还是什么的,两人间的关系就这么逐渐的冷却了下来,靠着铠冢霙维系着两人间最后的联系。
用风间度的话讲就是
“谁要跟那个毫无天分的自大女讨论音乐!我就算是给牛弹琴都比她好!”
不过两人在吹奏部终归是要斗上一斗的,正、副部长之争向来如此。
“新作,要一起玩吗?”
‘上次和希美吵架没帮我还喊我打游戏吗?我们之间真的很熟吗?伯父伯母好像不在家吧?这样过去真的好吗?’
犹豫不决左右脑互相攻击的少年最终放弃了思考,久违地踏进了青梅家的大门。
吃着青梅切好的西瓜,少年心里象征性的反思了两下,身体老实的落坐到了沙发的一端,毕竟确实很久没陪霙打游戏了,下不为例。
霙的手指在手柄上上轻快起落,自然的在少年身侧落座,举起手机给两人拿着手柄坐在一起的样子拍了张合影。
望着自家青梅夕阳下金色的侧脸,才吃完西瓜的风间度有些口干舌燥,不自觉地开始寻找起话题,
“霙,今天要玩什么呢?”(尬聊)
“茶杯头”(无感情)
“我有看到霙通关茶杯头的动态哦”(自得)
“我们玩双人模式。”(无感情)
“单人模式通关还要把双人模式也通关吗?”(还有这事?)
作为一名游戏苦手,风间度一直不是很懂自家青梅这位游戏领域大神的想法。
毕竟很多时候风间度都是作为铠冢霙的挂件,负责在铠冢霙打出帅气操作时,进行一波花式夸夸提供情绪价值。
于是不出所料的,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都是铠冢霙各种秀操作,拯救两人的小茶杯于水火之中。
至于水火怎么来的,大家就不用太追究了。
在风间度的又一次意外升天后,团队里出现了一些小声的不太成熟的建议,
“要不还是玩双人成行吧,霙能更轻松一些。”
“没关系的,度相信我就好了,我能带你通关的。”
屏幕里的子弹划出一道道弧线,霙操纵角色在弹幕间穿行,困难的游戏体验丝毫难不到少女。
建议未被采纳的少年眼看没有复活赛打,眼神开始不自觉的在房间里乱飘起来。
沙发、桌子、墙壁、合照。
最后,目光停留在了三个人的合照上面——照片里的希美正用长笛戳他后腰,霙优雅的举着双簧管,三人的笑颜依旧。
那时三人经常在部活结束后的吹奏部中合奏。
希美的音符如同尺规一样精准,伴随着少年刻意迟两拍跟进的变调,乐声像是一棵被凌霄花缠绕的凤尾竹,分割独立的美感中又掺杂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共同将乐章推向毁灭的深渊。
而霙的双簧管则是最关键的那位救世主,用湿润的共鸣填满长笛间的裂缝。拖住乐符下坠的锋芒。
说不清这对于三人来说到底是痛苦还是乐在其中,至少这只银河舰队还能磕磕绊绊的行驶并且击坠了不少其他飞船,为南中赢回来了三枚银牌。
不过那已经是从前了,总之现在已经国中毕业了,已经过了中二的年纪了,银河战舰也该解体了,大家都要考虑将来了——毕业了是烤红薯还是烤玉米呢?
想起新山老师的指导及乐谱上的批注,再想起音大提前录取条件栏唯一空缺着的'全国大赛金奖'。
再想起父亲为他的音乐道路东奔西走的样子,风间度心中满是愧疚,如果国中能拿下一枚全国金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有转机的吧?
少年兜里的手机响起,想来应该是父亲问他何时前往东京了吧?
但手机那头传来的却是伞木希美那能冲破鼓膜的声音,
“风间度!你个逃兵、叛徒、懦夫!”
“······”
“你就这么抛下大伙跑到东京吗?”
听筒中的声音有些太大了,风间度不得不把手机拿开了一些。
“度,是希美的电话吗?”
听到动静的铠冢霙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在霙家里是吧!你等着我马上到!”
坏了!这下是真坏了!
全国大赛后风间便一直躲着伞木希美和铠冢霙。
今天被霙逮住也是少年想着最后几天陪陪自家青梅,才提早回家,但没想到的是他想当吹奏部逃兵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好在铠冢霙还蒙在鼓里,只要把伞木希美应付过去,事情应该能顺利的蒙混过关吧?
“霙,希美她找我有事我先走了。”
风间度这话说的结结巴巴,但霙选择了先相信。
“下次我们再一起通关茶壶吧。”
接过还带着余温的手柄,看着少年慌张的背影,铠冢霙歪了歪头。
才出门的风间度迎面就看到了伞木希美。
合着刚才希美就在自家门口给自己打电话是吧!
也是,伞木希美知道这消息肯定要杀上门来的。
作为伞木希美的老冤家,风间度对伞木希美的作风非常了解。
刚签下重铸吹奏部荣光条约的他,现在扭头就想当逃兵。
被逮个正着的话,怕不是要被希美给活拆了不可。事已至此,要不发出很大的声音蒙混过去吧?
少年内心中嘈杂一片,只希望门前这一片路能无限延长,最终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风间度!”
伞木希美手中拎着笛包,直指少年的喉头。
“你只有三句话的机会!”
是三句话给不出满意的回答,就会被希美的长笛抽飞?她手中的长笛不出意外应该是他送的那支,价格很硬,打人估计也很硬。
“你好...”
“不是这句!”
希美的手上开始有了动作。
“明天见?”
“你只剩下最后一句!”
少女手上的笛包拉链已经被拉开。
怀着必死的决心,少年干巴巴的说出了第三句话。
“再见。”
但预想中的场面并没有发生,伞木希美的手指在笛包拉链上反复摩挲,最终取出了一叠边角平整的乐谱。
那些曾被风间度涂改的音符旁,如今缀满她铅笔写的批注——像给野藤缠上金丝笼。
“你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了吗?”
少年来不及反应,衣领就被希美揪了起来。
“在南中你已经输了,按照赌约你现在必须听我的!”
少女的目光太过于炽热,灼伤着少年的内心,令少年完全不敢面对眼前的部长大人。但歪向一旁的脑袋又被部长大人强制纠正了过来。
“说好一起拿下全国金的誓言呢?”
“京都这小地方没意思,我要去东京更好的学校参加大乐团。”
歪过的头再次被外力所扳回。
“那你就好好的直视我!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
输掉所有的少年已经没有勇气再直面眼前的少女,只是一味的沉默。
希美最终还是熬不过他的执拗,瞪着微红的眼睛,用力地把笛包中的一叠乐谱甩进了少年的怀里。
“如果你执意要走的话!就把你的垃圾乐谱拿回去!”
少女欺身上前,笛包横抵在风间度喉结下方,冰凉的质感慢慢的隔着布料传递了过来,规整的凤尾第一次纠缠上了杂乱的凌霄。
僵持许久,沉默的少年主动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虽然气势上输了一头,但年轻人的嘴总是最硬的。
"这些乐谱上的变调记号可是你亲手标的”
少年压抑着音量,但声调却是提升了不少,凌乱的呼吸中尽显沉稳自信?
而希美的呼吸还是一贯的有力,言语也是那般不容置疑,
“那又怎样?作为胜利者我说是那就是!要么你证明给我看!”
风间度再次选择了沉默。
“而且作为败者,你要按照约定听我的来北宇治报到!”
不容置疑的语句到了末尾夹杂着颤音,欺身上前的少女显得有些外强中干。
可惜少年此时更加慌乱,强烈压迫感使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最终还是风间度的身体自行的做出了回应,一个闪身越过了伞木希美,慌慌张张的逃回了自家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