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打工,母亲本给我安排的是老板秘书一般的工作——到朋友的公司里头。
老板是干餐饮业起家,这次开分店在京城也是和核心方面的领导接触,希望多了解政策方面的动向。
不幸的是正巧他遇到麻烦了,因为八项规定让一大帮人都不敢出来吃饭了,我七月中到北京并没有干上母亲大人所说的“秘书”亦或者“助理”之类工作,反倒是从最基础的服务员开始做起。
赵总是公司的股东,也是负责店面装修的工头,这次来北京是他接见的我。
母亲嘱咐我千万不要让赵总到机场接我,要到店面外头再打电话,我照做了。我走到商超外面时正巧有个两臂纹身、一脸凶相的眯眯眼男子出来抽烟。
拨下电话时已经隐约猜测到他是赵总,我站的离他很近能听到他身上手机响起的铃声。没有等他接通电话,我试探地朝前走了一步“赵总?”
他先是直勾勾盯着我几秒,然后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
“你就是XX呀?怎么到了机场没告诉我呀?”
“没事的,北京交通这么方便,坐地铁来更快呢。”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招呼我进店坐着。
店里的面积不小,怎么说也算是高端火锅餐饮——分餐制一人一个小锅,只是以我的经验来看高端了但是没有完全高端。
餐厅整体以黑色为主,用淡黄色的灯带点缀。
店里只有5个卡座却有10个包厢,前期从母亲那了解到信息也让我明白老板的意图——在京城广交朋友……
正如前面说的,不巧的是中央又发八项规定精神学习,京城的干部们自然要起到表率作用,出来聚餐吃饭的事情自然是没的可能了。
事实也是这样,我将礼物放在老板办公室,把行李放回宿舍再次回来时已是饭点,可是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服务员小妹在走道上来回踱步。
我与赵总坐在6号卡座上(为了规避不吉利的4谐音死),互相聊天吹水,试图从他的口中获取些有价值的信息,多少还是了解了些店里的情况。
比如店面一个月租金就要18万,水电费一个月就要4万这样的信息。不过毕竟北京嘛,这样的价格贵一些也是正常的,我试图这样催眠自己,但是他这个价格依然超乎了我的想象范围,整个店面连同后厨的面积并不大。
当然店里头菜品的价格也是一样贵,一份嫩肉90起步却只有200克,大份的吊龙256也只有400克。当然广东师傅的刀功也是了得,把肉切的和纸片般薄再有阿姨规整的摊开摆在盘子上,直立地摆上台面确实十分精致。这样的肉下到锅中只需要涮6秒便能食用,淡淡的粉红色很是好看。
肉当然是新鲜的,不过是北京郊区——大体是大兴那边的养殖场进口的肉而不是贵州空运过来的土黄牛。老板在广东有完善的供应链和产业链,北京的店倒是和草台班子一般。
店里没有店长只有经理,而经理是老板的司机从来没干过餐饮;前台的姐姐包揽了从采购、财务、行政等等一切其他杂物,而她几年前还是银行的经理,来到总公司也是在办公室里头作为行政,这次来北京也是老板点名。
好了,店里只有两个领导,都没有一线的餐饮经历,4小妹也都是清一色暑假工,有且只有一个小妹有一个上家,姑且算店里唯一有经验的一个。
倘若我早些来着——可恶的学校19周还安排了实训课,而其他课程早在17周便补课完毕结课。来早些搞不好我会成领导带着他们搞这家店,毕竟父母都是从餐饮业、亦或者说服务业基层干出来的。从爹妈那里偷点“真经”传授给这家店还是没得问题。
不过即使我来的早也无法改变店里亏本的状况,因为这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是老板用来赚钱的,老板以此作为跳板来联络北京方面的关系。
好吧,老板的决策自有他的道理,我还是挺早就明白不该打听的别去多问,只是我常常仗着我是小孩好奇不去理会就是了。
这会也不例外,前台的姐姐也是这么想着,而赵总总是在最后一个卡座那里沉默地吸烟,想来也是因为店里生意不好,而自己也投了不少钱的缘故。
坐了好一会刘总才抽出身招待我,他的意思是先从服务员做起吃吃苦,随后再跟他……
主要原因并不是他不愿意,而是北京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因为八项规定他也无法开展活动,这是也导致我继续做了半个月服务员直接润回鹏城的原因。
服务员没有什么含金量,让我干真的只是锻炼我的。无论是刘总、赵总、经理、前台姐姐还有我的爹妈都是如此说的,我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下午5点是我来到饭店的第一餐,唯独刘总和厨师不在,今天也算是给我的接风宴。
“你是关系户吗?”
一个小妹如此直接了当的在饭桌上问我,我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哪有关系户千里迢迢来北京干服务员的?”
“那你是鹏城总部来的?”
“算是吧,来这学习的……”
我可从来不说谎,顶多是隐瞒真相。确实是来学习的,从跟着刘总学习为人处世、领导服务日常,从司机文秘的细节工作了解相关动向;再到饭店的基层服务员具体工作内容、餐厅管理等等。
事实也是这样的,从店内灯光、白酒杯啤酒杯红酒杯的位置、收台摆台、小料调配等等此类基层工作学了个通;高级些的财务记账采购的事情我全偷学回来了。至于真正的餐厅管理这店里压根没有,或许除去刘总别人压根都不会,而大忙人刘总压根没空来亲自管理店里,倒不如回去请教我爹妈更加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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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们都是刚高考完出来打工的,四个小妹都是河北人在河北高考,而小许是其中唯一考上本科的,只是我现在都记不清她到底上的是石家庄学院还是张家口学院。
大体是张家口吧,因为我每每夸她考上石家庄学院她便会纠正我,就是一种奇妙的感觉,石家庄学院念出来朗朗上口,故我老是念错。
小许考上的是小学教育专业,她当然也清楚现在这出生率下小教大概率是找不到工作的。
“不过你也很厉害的啦,能从职高考上二本,我这样的飞舞也只能上一个私立本科呢。”
我毫不吝啬地夸赞她,她也总是自豪地抬起胸膛,毕竟她确实考得好。
她是4个小妹中来的最晚的一个,准确的说他与我是同一天到店里的。可是我与他不一样,因为我是不拿工资的,或者说不指望拿。
我与她一同负责卡座的区域,我两都是新人故安排最轻松简单的卡座。卡座只有5个,而饭点也至多来3桌,翻台率更是0!开台率也不过60%。
他们都说是来赚自己的学费,不过小妹们倒是清一色苹果手机,不像是家里缺钱的样子。看大小款式琢磨着应该是13PORmax,因为有三个摄像头,而小许是唯一两个摄像头的苹果手机。
“你们一个月多少钱啊?”
关于工资我自然还是好奇的,店面门口也有招工的广告。
“到手4.5K,中介费500。”
这与店门口招工的广告相同,服务员5K的工资,包吃住,却没有提成,干活起来和公务员一样没什么动力。
小妹们倒是相当负责,虽然站在我的角度看一个月4K拼什么命呀,她们却还是勤恳干事,让我颇为佩服。
小温是小妹中那个唯一有上家,也是店里那个唯一有餐饮经验的人,她的上家给她开的工资是一个月6K包吃住有提成,不干的原因是上家倒闭了……
不过店里头管理倒是宽松,不如说没有什么管理可言,因为管事的经理没有一点管理经验。
管理模式是七月最后一周改变的,赵总传授给经理管理方法——不要让员工闲下来。
于是第一次折腾也落到我头上了,早上例行公事的便是补充碗筷碟勺杯,随后是火锅小料和切水果,以往干完这些就是10点半,距离饭点来人还有起码半小时。
今天与众不同了,多了一项擦拭犄角旮旯的任务。两个小妹补时到11点再来,1个小妹休假,这个折腾便落到了我与小许身上。
“小许,你拿装了洗洁精的来擦,小X你拿清水擦小许擦过的地方。”
我们的任务是仔细擦拭各个地方像水渍油渍的地方,譬如桌子和墙壁上。
“不用干太快,经理只是不要让我们闲着,慢慢来干精细些就好。”我小声对小许这样说。
想必小许是认我这个大哥的,耳语后微微点头和我一起磨洋工起来。
事实证明经理就是单纯不想让我们闲着,而我们完成经理任务并不算出色——这不是我们不上心的问题,这该死的装修材料就这样。
“怎么这个桌子擦过后还是这样?”
经理皱眉评价我们的桌子,反光下仍然能看出桌子上的污渍。
我停下手上的活双指朝天发誓似地回答他绝不是我们不认真擦拭导致的,这个桌子材料本身就这样。
“那怎么办?”
经理很经典地提出这个问题,大多数情况都是上司对下属的刁难,因为下属总是逃避责任的。可是我早有准备,亦或者已经想好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上策是重新更换桌子的材料材质,因为这个桌子确实容易脏;中策是使用砂纸或者打磨机把桌子连同污渍一起物理上去处;下策是更换清洁剂的配方,我们使用洗洁精、84、玻璃水都无效,可以尝试使用洁厕灵(稀盐酸)腐蚀桌体的污渍或者其他清洁剂;当然特殊方法是使用桌布,脏了就换……”
经理似乎没有想到我能给出这么完整的回答,还是一本正经地给出,我的回答当然是具备可行性的,但是经理自己也没有决策的权力。
我直勾勾盯着他,他似乎愣神瞳孔散了一下随后又重新对焦,继续问我“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吗?在清洁桌子方面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客人如果反馈我们可以非常抱歉向他表示歉意,表明我们也知晓了桌子材质不好容易显得脏,但是桌子我们有很认真的清洁和消毒桌面,已经请示了上级公司关于桌面的情况;然后就是上报老板,看老板怎么解决。”
一样是很流畅的回答,因为真的只能这么处理呀,请示上级和鞠躬道歉,霓虹人的服务精神还是很值得服务业基层从业者学习,不过是不痛不痒的道歉罢了,再说你桌子脏关我月薪4千什么事情呢?
经理没有回答,只是让我和小许继续清洁,那副思考的样子确实是在想这方面的对策,仔细思考后便会发现我给出的不是性价比最高的最优解,却也把不同价位和效果的解决方案提供给他进行选择,我也没有义务帮他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就是。
小许也把我和经理的对话听进脑子里,私底下悄悄地给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只是耸耸肩,示意她先仔细干活便好。
“不用理会,你只要按照经理的要求干事便好,怎么说你也是拿钱干事对吧?你在工作时间就老实服从安排吧,经理不满意让你重擦你擦便是,大不了让他给你示范怎么擦。”
职场方面我比这群刚高考完的小毛孩相比也是小油条,从小家里耳濡目染也让我行事讲话老练。
虽然我不赞成这种“地主式”的管理方式,但是居人篱下还是服从命令为好,小妹问我如果我是店长如何管理也能流畅地回答绩效为主,没活时休息。既然是高端餐饮,你们作为服务员当然要休息好,精力充沛才能更好的服务顾客嘛。
于是他们说我是资本家式的管理方式,不屑于地主般完全掌握下属,而是给下属活力创造更多的价值,以效率和效益为导向。对此我坚决否认这样的说法,怎么说我这种理念是多劳多得的红色思想吧?怎么可以把我比作资本家呢?
但是经理这样管理这家店以后是会出大问题的,一个月四千B事这么多,这样的管理不行的,也是我首次萌生了赶紧润走的想法。
我来肯定不是为了做服务员,既然老板自己形势紧张,我也没什么可学的,倒不如赶紧滚回鹏城回单位学着写材料和党八股为好。
毕竟厨师都跑路了呀!什么都能做的阿叔月薪两万五,但是刘总已经好几个月没给他发工资了,就连小妹的工资都拖欠了十多天才发出来——在小妹准备跑路的前一天。
当前台的姐姐和我讲要对公司忠诚,理解公司的难处,要同患难的时候我意识到这地方更加不对了。
我知道餐饮不好做,但是你不能这样忽悠人呀,何况刘总打算着让集团上市……
没错,这也是我愿意来这的原因之一,一开始想着怎么说是准备上市的老总,我也去过他的总部吃饭,见过是个挺不错的人。
但就这种经营,这样的现金流还想上市?总归不会想利用上市融资的资金来填补手头的亏空吧。
“我看要凉……”如实和我妈汇报,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我妈的“间谍”,因为母亲和刘总是很好的朋友——这还是刘总好兄弟赵总酒后吐露给我的,在这之前我还从不知道我妈和刘总关系这么好。
为何是“间谍”?因为我汇报店里也能侧面证实集团的一些情况,母上大人和一些领导也会凭着我给出的信息研判这家企业能否投资……我中二地幻想和母上大人开着玩笑。
“别把自己想太重要……不过早知这样我就把你送去另一家公司了,那家我倒是真心考虑投资。”
“我倒是无所谓咯,就连工资我也不会指望要了,就像你们说的当做锻炼,毕竟经营情况不佳……”
“工资不用担心,肯定会给你的,偌大准备上市的集团不至于连你这点工资都给不起。”
“不好说,原来鹏城台风怕飞机晚点,刘总因为飞机退票太贵都不舍得换高铁回鹏城,然后飞机晚点到第二天凌晨3点才飞……”
“能给我发工资总不是怕被区市的领导知道,朋友小孩去干活连几千工资都拿不出来影响上市吧?”
“哈哈,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自己订机票回来就好,我会和刘总说,就说学校这边有个要紧的项目要你去开发,下周一就去新单位报道……”
我点头领命,3天后刘总回来时我告知他因为项目着急要赶紧回来,不出意外的还是要了我的卡号说让财务发工资给我。
我出于礼节拒绝了一下,刘总立刻严肃起来,说我不收工资就是瞧不起他,虽然这家店确实比较困难,但是这么大的集团还没到发不起几千块工资的地步。
随后我把银行卡号给了经理,说实话心里头还是希望能给工资的,怎么说干了半个月也是两千五百元,能买多少东西?吃多少饭?干多少事?对于马上大四的我来说依旧不是一笔小数字。
只是截止发表时工资依然没有打到我的卡上,而我已经在新单位办好入职了,这个周五没事情便把第一次打工散文似的写出来——工位上不停的打字显得我很忙碌一般,本文且当做回忆录留个念想了。
创作于2025.08.08,以此纪念第一次可能拿工资的“打工”。虽然刚高考完也是去打工,但那完全是在工位上写小说显得自己很忙,唯一有贡献的就是帮忙打印和装订文件了。